四月的浙东,梅雨初歇,连日来的降雨使得山道上淤积的泥泞足以没过脚踝。
两千长风军从桐岩岭出发,每人只带了三天的干粮,已走了整整两天。因为路程坎坷,将士们脚上的草鞋大多磨穿了底,有人用破布裹着脚继续走,血迹踩在泥路上又被雨水冲淡。不算长的队伍沉默得像一条蜿蜒潜伏的蛇,只有喘息声和脚步陷进泥里的闷响。
瞿旷骑着那匹从义乌带来的青骢马走在队伍最前头,马背上挂着他的铁盔和一张弓。他腰间别着令旗,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按着刀柄,每隔半个时辰便回头看一眼队伍。
没有人掉队——他练出来的兵,宁可死在路上,也不会擅自停下。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雾气从山谷间漫上来。前方的斥候飞马回报:“将军!东夷寇距宁海城已不足五里!”
瞿旷勒住马,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一张张疲惫却绷紧的面孔,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只说了一个字:“走。”
两千人竟就硬生生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雾色中跑了起来。马蹄声、脚步声、铠甲铁叶碰撞声与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霎时惊飞了林间成群的宿鸟。
其间有人跌倒,旁边的人便将之一把拽起;有人止不住干呕,吐完便抹嘴继续跑。队伍中的狼筅太长,在密林中不时卡住树干,前头的人拼力拉开,以便后头的人侧身挤过。
瞿旷仍旧策马冲在最前面,和行军队伍拉开了短暂的距离,深重的雾气扑在面上凝成水珠,他也无暇去擦。
早些时候他便已经派人飞马传信给台州知府,令其紧闭城门,勿出战,他自己则催军疾进,终于是赶在正午前到了宁海城外。
到达的时候,见到有约五百余敌寇正沿锦花街两侧展开队形,前排是手持狭长海刀的“长刀手”,后排有弓箭手零星散布。领军的头目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留着短髭,腰间挂着一柄大太刀,正指挥士兵架梯攻城。
扑面而来的风里裹挟着敌寇的呐喊声和城上守军的惨叫,瞿旷听得眼底迸出一股狠劲,面上却依旧不动如山。
他没有即刻率军冲锋,反倒先纵马奔上一处矮丘,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前方的战况,片刻后才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旁的亲兵,单手拔出了腰间的雁翎刀,对着站在他身旁的赵二下令:
“传令下去,按计划摆阵。十人一队,盾牌手持长牌、藤牌在前,狼筅、长枪手次之,短兵手殿后,从左右两翼包抄。其间不得鸣鼓,不得呐喊,以旗语为号,衔枚疾走,逼近敌阵百步之内再行突击。”
赵二躬身领命而去。很快,两千人的队伍便在雾中无声而有序地展开,编织成一张亟待绞杀猎物的捕网。
待到阵型布定,瞿旷站在前排,环顾左右,须臾方将刀横于身前,猛地一挥手:
“进!”
这只不过千把人的队伍便在极短的时间内突进至敌阵边缘。
随后,在瞿旷的示意下,不知道是谁先起了头,一声呐喊骤然撕裂雾气,炸响在草野之间。
“冲啊——”
排列好的军队从草丛间涌出,沉重的脚步踏碎了积水,铁甲碰撞间发出响亮的铮鸣,顷刻间便如一道灰色的铁流从两翼灌入敌阵。
进攻城墙的海寇这时才发现身后逼近的官军,仓皇转身想要防御,却早已应对不及。
海寇的长刀劈不开藤牌,更突不进长竹镋的密枝阵,反而被长枪手在缝隙中频频刺中,加上短兵手在最后补刀,把被刺中倒地的敌兵逐一结果,使得敌军很快显露出了颓势。
瞿旷这次没有冲在最前面。他站在阵型后方的高处,目光紧盯着战场,手中的令旗上下翻飞——左翼包抄、右翼合围、中军压上,指令一个接一个传下去。
那把别在腰间的雁翎刀始终没有出鞘,但刀的主人额角却已密布汗水,汗珠顺着鬓边流下,一滴滴落在铠甲上。
大约半个时辰后,街道两旁的海寇被彻底切割成几块,彼此间不能相顾。想逃跑的被两翼包抄的长风军堵住去路,跪地请降的则被押到一边,而其余企图负隅顽抗的,皆被利落地了结了性命。
直到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时,这场战役才彻底落下帷幕。
还能使得上劲的士兵在歇了口气后便开始打扫战场,瞿旷骑着马,缓慢地走过这条被战火灼烧过的街道,他的眼神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那些脏兮兮的,沾着泥、汗、血和草木碎屑的脸,每一张看起来都疲惫不堪,但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着光亮。
为胜利,也为对国土的守护。
即使设计出的阵型再完美,长风军也免不了折损,墙角和街道边上四处坐着躺着受了伤的士兵,瞿旷下马挨个看过,最后走到一个躺在担架上的伤兵面前——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大腿上中了一箭,刚进行了简要的包扎,眼下脸色苍白,见瞿旷走过来,挣扎着就要起身行礼。
瞿旷直接按住他肩膀,面上没什么表情:“躺着。”
那少年嘴唇翕动,还想说些什么,终究只低低喊了声“将军”。瞿旷蹲下身,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塞子递到他嘴边:“先喝口水,别急着说话。”
少年怔了怔,双手珍惜地捧过水囊,像是有些舍不得喝,最后还是在瞿旷的注视下仰头灌了两口,等到放下水囊后,他的眼眶已然有些发红:“将军……我,我今日杀了一个海寇。”
他的眼睛极亮,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和颤抖,却透着一股没来由的倔强。
瞿旷凝视他半晌,最后抬手轻握了一下他的肩膀,极淡笑了笑:“好样的。”
紧接着,他直起身,面向整条锦花街上或坐或躺的将士,提高声音说了一句话:
“今日之战,非我之功,乃诸君之力。无诸君赴死,我何以生?”
寂静的街道上没有人欢呼。
那些受伤的、奄奄一息的人们,他们只是挣扎起来,看向他。
瞿旷的眼眶在这时红了一下。
只是一下。
身旁的赵二看见这一幕,心里顿时生出些说不出的感受。
许是瞿旷在战场上太过可靠,加上日子久了,仗打多了,大家似乎也都忽略了一件事——其实他们的将军也没多大,也和这个少年一样,正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只是他身上压着的东西太重,重到让人忘了他也还只是个少年。
*
乍然梦醒的时候瞿旷还有些恍惚,梦境当中的场景实在是太过真实,以至于他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那是他领兵到东南沿海后打的第一场仗,这场战打得极凶,也极漂亮,让瞿旷和他率领的长风军彻底打出了名号。
后来他们军队壮大,他们又接连打了七八场大小不一的胜仗,直到彻底将那些贼寇打服,再也不敢在东南沿海冒头。朝廷论功行赏,他因首战之功被擢升为从三品的游击将军,又因连战连捷,得了个“铁壁”的诨号。
朝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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