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予卿面色苍白,双目血红,不顾一切地质问袁三娘。
一旁的张大头想上前来,袁三娘抬手制止了他。赵乙在墙角瑟瑟发抖,想要替乔予卿说句话,无奈嘴巴就像抹了浆糊,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一点儿声响。
袁三娘抚嘴一笑,透出妩媚浸骨又风流无比的情态:
“我三娘在这下九流的泥潭里浸淫了这么多年,还能看不出你是天上的龙、还是泥里的鳖?乔予卿,你不得不信命,你的出身是命,你的遭遇是命,你的选择也是命。有的人,她出身鄙陋,却能涅槃重生,有的人锦衣玉袍,内里包裹的却是腐肉和蛆虫。能成为万人追捧的卿十六娘,已经是你这辈子最好的命了,我劝你信命从命,不要再有什么无谓的奢望。”
袁三娘不紧不慢地说着,将乔予卿架上的书一一抽出来,随意翻看几下,又轻轻放了回去。
那些经书诗文,整整齐齐,抻抻展展,干干净净。
乔予卿的脸色愈发难看:
“我不信……我不信什么命!若人的命果真出生就定了,那谁还会努力改变命运!三娘,您不必用这些话贬低我,我乔予卿也有自己的骨气,也有我必然要做的事……您救了我的命,我自是终生感激,可我还了这么多年,也该还清了!看在我做了清崖居这么久的招牌,我只希望您答应……”
“招牌?……呵呵!”袁三娘大笑,“你是我培养出来的,你的一切风光都是站在我‘霸爷’的名头上,你真以为你是个人物了?离了我,你便什么也不是!”
乔予卿震惊地想说话,可转念一想,又吞了回去——
袁三娘这么说,不过是逼他留下的激将法罢了。不得不承认,乔予卿能成这平凉的名伶歌姬,也算是老天赏饭吃,他天生的相貌和嗓音条件,就不是普通人光凭“勤学苦练”能达到的。
若说当年的袁三娘是第一,乔予卿便能排得上第二。
听着门外传来的阵阵喧闹,要求“十六娘”登台的呼声愈发高涨,乔予卿面色渐渐缓和,露出一个笑容:“三娘,您何苦这么说呢?我知道,您是想我留下继续唱,我也承您的情义,不过……将来这登台不登台的,可要我说了算。当然,我不会耽误了您赚银子,若您同意的话,今晚我就先解了三娘您的难处。”
乔予卿并不打算得罪袁三娘,冷静下来一想,他不过是想同三娘谈条件罢了。
“你说了算?”袁三娘大笑,“乔予卿,出身社会,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处,各处都有各处的规矩,你若只想难处不守规矩——行啊。”袁三娘叠起一条修长玉腿:“刚才你也说了,这么多年该还的都还清了,那你就收拾收拾,离开清崖居吧。”
“什么……”乔予卿脸一白,“三娘……您是同我说笑呢。”
袁三娘不理会,拈起桌上的白玉茶盏端详起来。
“我三娘自认这么多年来,从未苛待过一个替我卖命的人,姑娘到了年纪无人赎身的,是愿意出去嫁个人家、还是留下当个嬷嬷全凭自愿。”袁三娘说,“你既不愿再留,我也不强求你,未来你若成龙,我不沾你的光,你若成虫,也不是我三娘造成的——好自为之吧。”
袁三娘说完,拍拍屁股便要离开。
“等等……”乔予卿彻底慌了,“三娘,你难道连清崖居的声誉也不顾了吗?外面那些恩客,那些大人,该作何交代!”
乔予卿快步跟上去,却被大山似的张大头拦住去路。
“哎,是啊……”袁三娘这才想起,苦恼地托起香腮,“啧,客人们还等着呢。”
乔予卿总算找回呼吸,脸上也回了血色,松弛下来。
袁三娘眼珠一转环顾一圈,忽然轻启红唇,指着角落里的赵乙说:
“你,从今日起就由你登台——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赵乙瞪大双眼看着袁三娘,嘴唇哆哆嗦嗦,良久后才抖落出“赵乙”二字。他心中忐忑,低着头瞥向乔予卿,刚想出声替他求情,乔予卿却不可思议地吼道:“他?——三娘,你竟让他代替我?呵……他,他哪里比得上我!”
张大头看不得谁敢当面质问袁三娘,暴突眼球,大手死命按住乔予卿的肩膀,似要将他瘦弱的肩膀捏碎。乔予卿哪受得住?被张大头捏得缓缓跪在地上。
袁三娘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他比你年轻,更重要的是——他比你新鲜。山珍海味不能吃一辈子,人也不能红一辈子,不是客人们选择喜欢看谁,而是我选择让他们喜欢看谁。赵乙,你好歹从他学艺几年,跪下磕三个响头,还了师恩,便登上属于你的舞台吧。”
乔予卿睁着不可思议地双眼,抬头死死盯着角落里的赵乙:
“赵乙……赵乙!我是你师父,你不能这么对我!”
赵乙震惊得面色苍白。良久后,他忽然将衣饰轻轻放下,上前三步,噗通一声跪下双膝,向着乔予卿磕了三个清脆的响头——砰,砰,砰,磕得乔予卿心坠入泥。
“三娘……袁三娘!你真狠心呐!……”
他嘶吼着,张大头抬手便是一巴掌,打得他瞬间眼冒金星,嘴角立马流出血迹。
“好了大头。”张大头还要赏他巴掌,袁三娘抬手制止了他,又转头看向发愣的赵乙,“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扮上啊。往后,这房间就是你的,你就是我清崖居新的名伶歌姬,从此以后,你就叫作——墨斓君。”
赵乙激动得跪下磕头:
“赵乙……哦不,斓君谢三娘赏识!”
“不客气。”
袁三娘轻轻一挥衣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门。
这一晚,霸爷推出的新宠儿“墨斓君”初次亮相,终是博得了满堂喝彩。袁三娘是正确的——喜新厌旧,才是人的本色。墨斓君使出浑身解数,将琵琶弹得动人心魂,将曲儿唱得如泣如诉,他虽然不足乔予卿天生丽质,却将无数遍练习来的顾盼生姿,演绎得浑然天成。
人群安静了,人群沸腾了,金银绫罗漫天飞舞,像春日的柳絮飞花一般烂漫。
而乔予卿却穿着一身布衣,落寞地站在灯火阑珊的街角,带着薄薄的包裹和嘴角的血痕。那些荣耀与恩宠,仿佛黄粱一梦,而如今在眼前青瓦白墙的高楼之中,霎时间,连梦,也成了别人的梦。
他僵立在黑暗中。
一阵阴凉的夜风袭来,他止不住地颤抖,如同秋日的枯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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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乔予卿为了接近柒奺,在平凉南门租了一间简陋的屋子。
繁华落尽,他回到漆黑的屋子,点燃一盏昏黄的油灯。打开包裹,里面只有一张当初卖给袁三娘的身契,和几两碎银。乔予卿干脆地点燃了身契,扔进桌下的破火盆里,才疲惫地蜷缩在硬板床上。
他从未来这里住过,屋子里什么家什也没有。他就这样侧躺下来,紧一紧身上的衣衫,无言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乔予卿还在梦中,屋子外竟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他睡眼惺忪地出去开门一看,是聚贤斋的伙计。
伙计一见乔予卿,面色终于缓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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