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念叙赶到梁家时就看到两具没有生机的躯体，一跪一躺，地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凝固。
两人身上都多少印着血迹，刺眼的绯红衬在白底衣服上，乍一眼看去，令人不寒而栗。
王念叙快速走向梁石，他蹲在梁石身前仔细检查，手没闲着的同时，嘴也没闲着：“你回来的时候，他就陷入昏迷了？”
“嗯，”梁陈景的声音像是从喉口挤出来的，他张口时，喉间的血腥气在口腔爆开，“我的哥哥，他没事吧......”
“没事，”王念叙站起身，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挪动梁石的身体，他看着梁陈景瘦削的身子，还是没有开口请他帮忙，“倒是你，怎么弄得浑身都是血，我帮你处理一下。”
梁陈景挣开王念叙伸来的手，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梁石看：“我没事，我要在这里等哥哥醒来。”
王念叙气得眉头竖起，这一个两个都太不让人省心了。
天知道，他打开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吓得心脏都停了一拍，要不是他有着丰富的经验，又十分了解梁石的身体状况，他都无法做出像现在表现出来的平静。
“梁石正处于分化期，他会产生极强的领地意识，并且会驱逐闯入领地的人，”王念叙叹出一口气，又劝道，“回你自己的房间。”
梁陈景像一座雕塑，纹丝不动，他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不要，我要等哥哥醒来。”
他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话，倔强得大有撞到南墙也不回头的趋势。
王念叙的声音也不如先前平静，他厉声开口：“梁石会有攻击性，他会无差别地进行攻击。”
梁陈景的眼珠动了动，仿佛没有灵魂的人偶突然有了自主意识：“那就让哥哥打我。”
梁陈景难受得快要喘不上气，他宁愿梁石跳起来揍自己，也不要梁石昏迷在自己眼前。梁石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醒，他的身体会因为分化而有影响吗？
梁陈景陷入极大的恐慌中，梁石是他孤身一人在世界中有陪伴的证明，他不能失去梁石。
王念叙见梁陈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干脆亲自动手，直接将梁陈景拎出去。
“好好在客厅呆着，我马上来。”
他说完后，“啪”的一声，就将房门关上。
梁陈景如行尸走肉般，僵硬地背靠房门坐在地上。
他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身下铺着的地毯。
他沾着血迹的手缓慢摸上毯子，好软，好舒服，坐着一点也不冷。
这是梁石特意为他铺的。
梁石怎么这么好啊，好的他根本舍不得离开梁石半步。
王念叙打开门，就看到梁陈景顺着门拉开的轨迹倒下来。
吓得他连忙弯腰，想将梁陈景抱起。
“王医生，我没事，”梁陈景眼神空洞，机械起身，“我可以自己走。”
两人在客厅坐下。
王念叙冷着脸，低头给梁陈景包扎，嘴里生气地念叨：“你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手掌受伤了，还不知道收敛力气，痛不痛？”
他说到最后，还是不忍心，声音缓和下来。
“不痛，”梁陈景摇头，“没有哥哥痛。”
王念叙恨不得敲开他的脑袋，看看梁陈景到底在想什么：“他没事，我会看着他，倒是你，回自己房间休息。”
梁陈景直直地看向那扇被关上的门，缠满纱布的手举起：“我的房间就在那里。”
王念叙才从那间房出来，他双手抱胸：“那是梁石的房间，你有自己的房间。”
王念叙寸步不让，梁陈景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很有自知之明地知道自己今天怕是进不去梁石的屋子了，他好恨自己这副帮不上任何忙的弱小模样。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对王念叙说道：“如果哥哥醒了，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王念叙点头同意。
他看着梁陈景走向自己的房间。
王念叙在看到梁陈景打开房门的瞬间，狭长的眸子都瞪大了几分，那间房不是一直上着锁吗？
自从他从顶尖医科大学毕业后，就受雇于梁家，算算时间，也在梁家干了也快有十年，每年上门的次数算不上多，但也说不上少。
可就在如此漫长的光景中，他踏遍了梁家的角角落落，却从未见过那扇门被打开，这是专门为梁陈景准备的房间吗？
王念叙紧张地吞咽口水，他怕不是撞破了梁家的大秘密，他不会被灭口吧。
他不会被梁陈景告状吧，他刚刚应该没有对梁陈景很凶。
王念叙压下乱七八糟的念头，再次拿起医药箱朝梁石的房间走去。
梁石已经有醒来的迹象，他维持着躺在地上的动作，勉强转动脖颈：“王医生，你来了？”
“嗯，”王医生抽出一支药剂，“给你打一针身体缓解剂，你能感受到身体的变化吧，恭喜你分化成Alpha。”
梁石浑身都提不起劲，他无法移动身体，连开口说话都会牵动神经，引发疼痛。
但他还是勉强向王念叙说出身体变化：“身体虽然痛，但对四周的感知力明显增加。而且，我的信息素味道，好像和之前闻到的不太一样。”
“是血橙味，比橙子多了酸涩的尾调，还有股葡萄香气，”王念叙俯身看向梁石，“需要我扶你去床上躺着吗？你的分化还未完成。”
“如果你的信息素味道持续变化，并且浑身剧痛难忍，那么你将有机会成为顶级Alpha。”
“顶级Alpha啊。”梁石小声地喃喃自语，他小时候曾幻想过，也曾执着过，但现在的他好像不是很在意了。
可能是因为梁陈景的到来，让他意识到，天赋怪的可怕，有些人就是老天追着喂饭吃，有些事不必强求。
王念叙继续说道：“你最近两天不要离开房间，我会在客房呆到你彻底完成分化。分化完成后，你会出现排斥同类的心理和生理现象，尝试控制信息素。”
梁石将王念叙叮嘱的事项都记在脑海里，等王念叙说完后，他开口问道：“小景是不是回来了，我在昏迷前好像看到他了。”
“回来了，”王念叙一提到他，就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一点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弄得身上都是血......”
梁石的神经瞬间紧绷，他的弟弟可不能出哪怕一点点的小问题。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又被王念叙压了回去。
“他没什么事，就是手掌上破皮了，看着恐怖，部分伤口有点深，已经包扎好了。”
“你们哥两还真是关心对方，”王念叙回忆起刚才，心有余悸，“怎么都要等你醒过来，犟得不行。”
“你和梁陈景住在一起？”王念叙又想到之前梁陈景发烧，他躺在梁石的床上。这次梁陈景又指着梁石的房间说是自己住的地方。
梁石被王念叙挑明后，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他承认：“对，暂时还住在一起。”
王念叙：“你们最好早点分开睡，毕竟你已经分化了。”
Alpha的霸道和占有欲在分化后，会变得更为明显。
显然，兄弟两人已经不适合继续再睡在一起了。
“嗯，”梁石垂下眼眸，他当然知道，只是周末才提起分房睡，梁陈景就闹了一通，“我知道的。”
梁陈景黏人得让梁石有点招架不住地头疼。
更深的原因王念叙并没有挑明，梁陈景的房间应该是梁家夫妇特意留下的，可能......
王念叙不再继续深入思考，他不想懂有钱人家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知道太多，会小命不保。
梁陈景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紧贴着离梁石最近的墙壁坐下。
他明明哭丧着脸，看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却将耳朵贴在墙壁上，维持着这个变扭难耐的姿势一动不动。
就是这堵墙将梁石和自己分开，他讨厌这堵墙。
他也恨这堵墙的隔音效果太好，让他完全听不到一点动静，还不如靠在梁石的房门口，至少能听到些许动静。
王念叙并没有将梁石清醒过来的消息告诉梁陈景，他怕梁陈景哭闹着要去看梁石，那样只会令他更头疼。
可他不去找梁陈景，架不住梁陈景凑到他面前。
“王医生，我的哥哥醒了吗？”梁陈景在房里呆了不过十几分钟就忍不住冲出房间，去找王念叙。
“又睡下了，”王念叙也没有说假话，梁石确实继续闭眼调整状态了，“他这两天正好是分化的关键期，你一定要乖乖的，不要去吵哥哥。”
王念叙把梁陈景当小孩哄，梁陈景气得直撅嘴：“我当然知道。”
王念叙确实拦住了梁陈景不去找梁石，但梁陈景就像是赖上他了一样，一直缠着他问梁石的情况。
王念叙有时候真的想直接把梁陈景丢给梁石算了。
-
梁陈景没有请假就翘课这件事还是被单姜知道了。
她关切地打了个电话过来：“宝贝，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没有和妈妈说。”
梁陈景的语气实在软不下来，他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握着王念叙的手机，生硬开口：“不是我身体不舒服，是哥哥身体不舒服。”
单姜没有转而关心梁石的情况，而是继续说道：“上次妈妈就说给你买个手机，你不要，这次一定要带好手机。”
梁陈景低低地回应一声后，就把手机递给王念叙：“妈妈有话要和你说。”
“梁石分化后的情况如何？”单姜的声音算不上响亮，但依旧透过手机传入梁陈景的耳中。
没有关心、没有着急和心疼，有的只是对结果的渴望。
这一刻，梁陈景都替梁石感到心痛。
王念叙早已习惯单姜的态度，他直接将结果告知单姜：“是Alpha，但他的分化还没有结束，有分化成顶级Alpha的可能。”
单姜：“知道了。梁陈景有哪里不舒服吗？”
面对单姜的追问，王念叙也没有隐瞒：“手掌上破皮了......”
梁陈景拼命摆手阻止王念叙继续往下说，手掌处的纱布再次有血迹渗出，王念叙抿了抿嘴，还是作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可单姜却还是着急得声音都大了起来：“严重吗？有没有消毒，可不要破伤风了！”
王念叙哭笑不得地安慰：“不严重，是皮外伤，没有到要打破伤风的程度。”
单姜依旧担心：“拍张小景的手过来，我要看看。”
如果不是实在走不开，单姜恨不得立马飞回来，他们的宝贝疙瘩怎么才到家里一个多月，就又是生病又是受伤的，梁石这个哥哥做得实在是不称职。
梁陈景冷着脸拆开沾着血的绷带，就算扯到受伤的肌肤，扯了一块皮下来，表情都没变一下。
王念叙甚至来不及阻拦。
“王医生，给我贴一个医用胶布就可以。”梁陈景盯着表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都能看到翻出来的肉的伤口，眼睛一眨不眨。
与他瘦弱的身体形成强烈的对比。
王念叙安静地贴上胶布，勉强遮住伤口后拍了张照片给单姜发过去。
“过来，重新缠纱布。”王念叙都不敢用力撕扯，就怕伤口再次出血，而梁陈景却利落撕开，将再次流血的手递到他面前。
一番折腾下来，梁陈景本来不太严重的手掌已经血肉模糊，看着比最初的样子还要可怕上不少。
梁陈景在自己的房间呆不住，他蹲在梁石的房门口宛如守门神，一步都不肯远离。
王念叙前来看了好几次，劝都劝不动。
他白天可以不管梁陈景，可到了晚上，梁陈景依旧没有要回自己房间的意思。
梁陈景正处于长身体阶段，保持充足的睡眠十分重要。况且他明天还要上学，王念叙实在是受不了地给梁石发了消息：[梁陈景蹲在你房门口，不肯走。]
梁石直接回拨电话：“把手机给小景。”
王念叙站在梁陈景面前，将手机递出去，亮起的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梁石”。
梁陈景双手接过电话，宝贝地凑到耳边，他下意识按高音量键，声音软糯，和先前冷冰冰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哥哥，你还好吗？”
“好多了，”梁石能明显感受到身上的疼痛在缓慢消散，他的信息素开始趋于稳定，“听王医生说，你还在我房门口？”
“哥哥，我可以进来看看你吗？”梁陈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眼里期待和热切迸发而出。
“不可以，”梁石声音沙哑，却没有犹豫，“哥哥现在信息素很不稳定，可能会情绪暴躁，出现想揍人的想法。”
“没事的，哥哥，我抗揍，”梁陈景笑得开心，“哥哥让我进来吧，我不怕。”
王念叙看得一愣一愣的，梁陈景还真是个小疯子，直接疯到梁石面前了。
“不行，”梁石强打起精神哄道，“哥哥现在很累，控制不住信息素，小景乖乖的，自己回房间睡觉，好不好？”
“明天让司机送你上下学。”
“哥哥不在也要好好学习，知道吗？争取下次考试可以考得更好。”
梁陈景瘪嘴，他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左手，委屈地眼眶都红了：“哥哥，我也好痛。”
梁石从王念叙那边听说了，他叹出一口气，轻声问道：“怎么弄的？”
梁陈景的眼珠乱转，嘴里开始胡说八道：“就是不小心在路上碰到的。”
好在梁石没有细究，他轻笑一声：“小景，谢谢你。”
梁陈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期期艾艾地回道：“哥......我......不客气......”
王念叙看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倔强又冷硬的小鬼吗？
怎么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又软又可爱。
梁陈景恋恋不舍地盯着手机上梁石的名字看，直到熄屏才还给王念叙。
刚刚还死活不肯回房间的人，乖乖起身，就朝自己房间走去。
这是梁陈景到梁家后，第一次自己睡。
梁陈景根本无法入睡。
梁石睡觉没有开灯的习惯，他喜欢室内一片漆黑，更有助于入眠。
可梁陈景向来没有安全感，梁石不在身边，更是连眼都不敢闭。
他重新站起身，打开房间的大灯，满屋子寻找床头灯的开关。
梁陈景开着床头灯睡觉，又烦躁地觉得灯光刺眼，灼烧眼皮，难受。
他来回折腾，一会开灯一会关灯，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断变换睡姿，从床头睡到床尾，都毫无困意，精神越发清明，脑子清醒得可以再做好几套题。
直到天边泛起白晕，梁陈景都没感到困意。
他好像又回到了在福利院的样子，神经时刻处于高度紧绷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动他，让他不敢轻易放松警惕。
距离平日的起床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梁陈景好想回到梁石身边，他可以不爬到床上睡，只要让他和梁石呆在同一个空间就可以。
他可以裹着被子靠在墙角。
只要能看到梁石就好。
梁陈景苦涩地盯着天花板看，委屈地又想流泪了。
好不容易熬到上学的时间，梁陈景皱着一张小脸孤单地朝门外走去。
他路过梁石房间时，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
梁陈景张了张嘴，本想着不能打扰梁石休息，但他还是没忍住轻喊了一声“哥哥”。
他叫完后，忐忑地站在原地，并没有离开。
哪怕只有一点点微弱的可能，他都要等。
等梁石的回应。
明明距离上一次见面还没有超过一天，可梁陈景就是不习惯。
自从他来到梁家后，他每天和梁石待在一起的时间随随便便都是超过十二个小时的，他们从来没有这么久没见过面。
梁陈景有十足的耐心，他冥冥之中感应到，梁石一定醒着，并且会回应他。
“小景，”梁石果然有了回应，“上课加油，哥哥在家等你。”
“好的，哥哥！”
雀跃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梁陈景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去。
王念叙坐在餐桌前，目睹这一切。
直到梁陈景离开家门后，王念叙才慢悠悠地打开梁石的房门。
“他还真是出乎意料地黏你，”王念叙还是没忍住感叹了一句，“你今天感觉如何？”
梁石抬眼看向王念叙，勾勾嘴角：“他才到家里没多久，没有什么安全感，比较黏我。”
王念叙比梁石年长不少，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他的半个叔叔，小时候，他见王念叙的次数都比父母多。
两人的关系向来比较亲近，王念叙也知道一点关于梁家的事。但他的嘴非常严实，外人别想从他嘴里敲开关于梁家的秘密。
对于王念叙，梁石说话也不遮掩。
“我感觉信息素基本稳定了，”梁石晃晃脑袋，抬了抬手脚，认真反馈，“我应该要结束分化了。”
王念叙点头：“我再给你做个信息素测试，等结果吧。”
结果并没有超出梁石的预料。
是普通的Alpha，并没有分化成顶级。
王念叙有点遗憾地摇头：“我还以为你能分化成顶级Alpha呢，你的分化时间和状态都很像要分化成顶级的预兆。”
梁石不仅没有遗憾，反而松了一口气：“没事，普通Alpha，也很好。”
至少父母不会再有一点犹豫，犹豫是否该重新培养他。
他这辈子做个普通人就好。
以后好好照顾梁陈景，让梁陈景带领家族走向新的辉煌。
等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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