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思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陆仁毅和方徊都让她早早休息，傍晚的时候她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她按亮手机屏幕，才早间四点，紧接着伸手把那片绿色标签从枕头下面摸出来，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光看了一眼。
“等待”。
尤思起来了，她走到洗手间，下意识地去探查水槽下方的缝隙有没有新的纸条。
那里依旧没有再次出现新的“便签”，自从上次摸索到那张等待的便签后，这样的行为已经成了她的肌肉记忆。
不知道马德世究竟跑到了什么地方，如此神出鬼没，也不知道什么会回来。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然后擦干。
水声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响，哗哗的。
护士站的灯还没有亮起，一直磨蹭到五点多钟，她这才下了楼，准备去看看医院的食堂有没有开门。
一楼远比她想象中的热闹，虽然没有什么声音，但是各个角落都围聚满了病人和他们的家属，他们在等医院开始运转。
大多数人蜷缩着身体，还在打盹。
尤思简单买了个菜包子往回走，大脑还没清醒，晃荡着，再次走到了一楼那扇关闭的铁门前。
她站在那扇门前，手里还攥着那个只咬了一口的菜包子。
包子已经凉了，油浸透了纸袋，在指尖留下点油渍。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
这扇铁门，是她还身为患者的时候，总是好奇着的。
尤思凑近了些，想要看清，只是里面依旧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她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铁门的不远处还有一扇门，看来她是没有办法搞清楚了。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味道涌了上来，是那冷潮的甜腥味，一时间浓烈过头。
一种难以克制的恶心直冲她的脑壳，尤思硬生生将这种感觉压了下去，差一点，她就将肚子里仅存的一口菜包子给吐出来了。
尤思往后退了几步，站着想要缓几口气。
那股味道慢慢淡下去，却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退到了一个她可以忍受的程度，它依旧在空气中飘荡。
等她回过神来，手中的包子早已被它捏得不成样，油顺着塑料袋一点点粘在了她的手上。
她把手机的手电关掉，黑暗重新合上。
她没有再看那扇门，几乎是小跑往回走着，像是怕什么追上来。
时间还早，方徊已然在办公室了。
尤思敲了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方徊正低头写东西，桌面上摊着几份资料。
他没有立刻抬头，“你也这么早？”
尤思“嗯”了一声，把手里的包子丢进垃圾桶，又去旁边洗了手。
她把手伸在水流下，冲了很久，想要把那股可能存在的味道全部冲走。
方徊扫了她一眼，“今天状态还是不太好？”
尤思关掉水龙头，抽了一张纸擦手，“挺好的，只是可能睡过头了。”
他没有多问，径自将那几份全新的材料递给尤思，“麻烦你把这几个新病例核对一下，我去买个早饭。”
电脑上档案整理的很完备，她几乎没有什么更改的余地，方徊总是这样，什么都提前做好。
方徊走得快，回来得也快。
他带了两碗粥回来，他将其中一份粥递给了尤思。
“这个清淡，喝点。”
尤思有些诧异，但还是接过，“谢谢。”
粥确实清淡的多，填补了她肚子的空缺，也将那股难以压抑的反胃平息了。
方徊处理完早饭，便继续翻着资料，偶尔敲一下键盘。
除了核对，他没有给尤思交代别的事情。
“方师兄，我核对好了，您做的已经很完善了，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没有，先休息一会吧。”
方徊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有哪里不理解的地方，也可以说说，我给你解答。”
尤思思忖片刻，“和临床试验没有关系的问题可以问吗？”
第一次前往那扇铁门前，方徊走进了，每次她去往那里，总是能够碰到他，或许与他有什么关系。
“你说？”
“一楼的那扇铁门里是什么？”
方徊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继续自己的工作。
“你怎么跑到那里去了？”
尤思编了半句谎话，“方向感不好，我有时候找不到路。”
方徊没有质疑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那里平时一般不然去。”
“为什么？”
那股味道还在，像一层薄膜，覆在她的躯壳上。
方徊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桌上的资料合上，又往后靠了一点，椅子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
“你看到什么了？”他反问道。
“什么都没看到。”尤思说，“太黑了。”
“那你想要知道什么？”
尤思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一点刚才没擦干净的油光。
“因为好奇，所以想要知道里面又什么。”
方徊注视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愿意说实话的人，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沉默片刻，然后开口。
“那扇门后面，是通往地下室的通道。”
“地下？”
“嗯。”方徊点了点头，“从那边可以下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在想要不要继续说。
尤思没有催促，安静的，等待着一个即将揭晓的答案。
方徊最终说了下去，“下面是太平间。”
“还有什么好奇的吗？”
一瞬间，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三个字，却像铅石一样，在她的身体之中下沉。
“这样啊。”
“一般我们不用那条路，主要是后勤和转运会走。”
“所以平时门是关着的。”
方徊特地叮嘱了一句，“你以后别往那边去了。”
尤思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没有再看他。
方徊意识到了她状态的变化，留足了时间让她消解。
太平间。
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个模糊的空间。
冷的，暗的，安静的。
那里很可怖，是她曾经那个梦境中害怕到达的地方。
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惨白。
方徊问道，“怎么了？”
尤思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第一次听说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这种地方，本来也不需要你们知道太多，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
她笑了一下，“嗯。”
尤思坐在那里，她本来是来帮忙的。
但这段时间，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坐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那扇铁门的模样。
太平间。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那股冷潮的甜腥味，好像更重了一点。
不是从外面，而是从她自己身体里。
在那个全黑的空间里，有一排排巨大的金属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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