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林纤云总觉得闺女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是怎么了，就是一种感觉。
以前昭昭吃饭的时候，小嘴叭叭就没停下来的功夫，可这两天吃着吃着就发愣，筷子悬在半空，眼睛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还有，以前喊昭昭，她老远就蹦蹦跳跳跑过来了，现在喊她，她却稳稳当当的走过来，不像以前那样一头撞进怀里。
林纤云把这感觉说给关忠听，关忠却满不在乎道:“小孩子嘛，长大都这样！”
林纤云瞪他一眼，“你懂什么？”
她心里总惦记着，有一回趁着给昭昭梳头，她拐着弯问，“昭昭啊，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关昭昭从镜子里看她，眼睛无辜地眨了又眨，“没有啊。”
“那怎么最近总在发呆？”
“发呆？”关昭昭想了想，“哦，我在想事儿呢。”
“想什么事儿？”
关昭昭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就是……随便想想。”
林纤云看着镜子里那张小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就是觉得不一样了，她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闺女长大了，有秘密了。
正月里难得出了太阳，雪化了半边，檐下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关昭昭一大早就起来了，没去演武场，也没往厨房跑，而是搬了张凳子，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
季福打廊下过，看见这一幕，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没错，是小姐，是书，是在看书！
他悄没声地退出去，一溜烟跑到正院。
“老爷！老爷！”
关忠正在屋里喝茶，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差点呛着，“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小姐她……”季福喘着气，“小姐她在看书！”
关忠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看什么？”
“看书！一页一页的，有字的！”
关忠愣了好一会儿，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蹭地站起来，“这还了得！”
他大步流星就往外走，边走边嘟囔，“看书？看什么书？大正月的看什么书？别是跟她那两个哥哥学的，看坏了脑子怎么办！”
季福在后头小跑跟着，也不敢吭声。
关忠大步流星冲进屋里，一进门就见他闺女果然坐在窗边，手里果然捧着本书，看得那叫一个认真。
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跟幅画一样。
关忠愣了一瞬。
这画面太陌生了，陌生得他都不敢认。
“闺女？”
关昭昭抬起头，眼睛从书页上移开，眨巴眨巴，“爹？怎么了？”
“怎么了？”关忠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抄起那本书往桌上一扔，“大正月的看什么书？走走走，爹带你出去逛！外头雪化了，正好去街上走走！”
关昭昭被他一把拽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爹，我的书……”
“书什么书！”关忠拽着她就往外走，“你两个哥哥还不够我头疼的？你也想变成书呆子？大过年的不玩看什么书？看坏了脑子怎么办！”
关昭昭被他拽着，小短腿紧捯饬才能跟上，挣又挣不开，只好扭着脖子往回看了一眼被扔在桌上的书，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看雪就看雪。
刚走到二门，迎面就撞上一群人。
陈守田穿着簇新的锦袍，笑呵呵地往里走，后头跟着陈满仓，还有几个抬礼盒的仆人。
“关兄！过年好啊！”
关忠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守田兄！来来来，快进屋来暖和暖和！”
陈满仓裹着件厚厚的大氅，把他整个人包得像个圆滚滚的球，冷风一吹，他脸上那两团肉被冻得红扑扑的。
可他顾不上这些，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到处看，来别人家拜年嘛，得先瞧瞧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然后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关忠身后的关昭昭。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穿着件粉白色的小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怎么看着好像跟以前有点不太一样了？
陈满仓不由得抬手揉了揉眼睛，不对啊，这就是昭昭啊，哪里不一样了呢？
这时两家人进了正厅，大人们落座喝茶，寒暄，关凌庆和关凌墨也跟陈守田说着什么，一板一眼的，跟两个小大人似的。
陈满仓坐在一旁，眼睛又一次落在了角落里的关昭昭身上。
于是他偷偷摸摸地凑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故意歪着脑袋盯着她看。
过了好一会儿。
“你干嘛？”关昭昭终于扭过头，拿眼斜他。
“昭昭妹妹，”陈满仓自觉想到了正确答案，终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你是不是病了？”
关昭昭皱眉，“你才病了。”
“没病？”陈满仓又凑近一点，“那你怎么这样了？”
“哪样？”
“就是……”陈满仓比划着，两只手在空中乱舞，“看着跟丢了魂似的，坐那儿一动不动，眼珠子都不带转的，怪吓人的！”
关昭昭没说话，她也没想到自己变化这么大，连满仓哥哥这么粗心的家伙都一眼看出来了。
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自打那日看完烟花回来，她脑子里老闪着那个画面，那个姐姐站在他旁边，脸红红的，一直在笑。
她总是忍不住想，那个姐姐是谁呀？他们说什么了？怎么笑得那么开心？
想着想着，又想起自己，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书也看不太懂，跟阿蘅说话都接不上茬，恐怕这样的自己站过去，没人……会说“真配”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就闷得慌，嘴角怎么也弯不上去。
正发着呆，旁边忽然冒出“嘶”的一声，把她吓了一跳。
却是陈满仓倒吸一口凉气，跟着一拍大腿，那巴掌又脆又响，把旁边喝茶的大人们都惊得一哆嗦。
“我知道了！”他一脸惊恐，“你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等着，我去叫关伯伯！”
他蹭地站起来就要跑。
关昭昭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袖子，使劲往回一拽。
陈满仓一时不察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正厅里的大人们都扭头看过来。
陈守田皱眉，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满仓，干什么呢？这么大动静！”
“没、没事！”陈满仓赶紧摆手，脸上的肉都跟着颤了颤，“我就是……就是没坐稳！”
陈守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回家再跟你算账”。
接着他转回头，继续跟关忠说话，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他啊，我看马上就要陪昭昭去青松书院了。”
关忠眉头登时一拧，“怎么这就定下来了？”
“再不定也来不及了。”陈守田端起茶盏，瞥了一眼自家那个还在揉胳膊的儿子，“这小子一直是那副德行，光顾着吃和玩，没救了，崇文馆先生又说了，再这么下去，趁早另寻出路吧。”
关忠:“……”
见大人们转回去继续喝茶说话，陈满仓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往关昭昭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嚷嚷，“你干嘛！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我爹要过来揍我！”
关昭昭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是微微一弯。
陈满仓揉着胳膊，忽然觉得不对，昭昭妹妹的力气怎么这么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关昭昭那细白的手腕，有点怀疑人生了。
陈满仓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昭昭妹妹，你……你真没事吧？”
“没事啊。”
“那你刚才……”
“就是在想一些事嘛。”关昭昭打断他，说得理直气壮，可到底在想什么事，她没打算说。
陈满仓挠挠头，正要再问，忽然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他心道不好，还没来得及躲，后脑勺就挨了一下。
“哎哟！”这一下又脆又响，比刚才那下还狠。陈满仓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五官都挤一块儿去了。
“你干嘛又打我！”
关昭昭已经站起来，拍拍手，下巴一扬，“谁让你没完没了地问！”
说完，她抬脚就往门口走。
陈满仓捂着后脑勺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嚷嚷，“你去哪儿啊？”
“去看雪！”
外头的雪还没化干净，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晃得人有些眼晕。
关昭昭站在廊下，仰着脸，看檐上的雪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滴答滴答的，落在她脚边，洇出一小片深色。
陈满仓站在她旁边，揉了揉后脑勺，又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关昭昭扭头瞪他，“笑什么？”
“没什么。”陈满仓缩了缩脖子，“就是觉得还是刚刚的时候最像你。”
关昭昭愣了一下，没忍住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又安静下来，望着远处，小声嘟囔了一句，“我真的变了吗？”
陈满仓挠挠头，“也没变太多……就是有时候不说话，怪吓人的。”
关昭昭没接话，只是轻轻踢了踢脚下的雪，雪沫子飞起来，在阳光里亮晶晶的，落了她一鞋面。
接下来的日子，关昭昭依旧每日跟着周师傅习武。
小孩的身形开始拔条，几乎是一日长高一截。
年前穿的小袄，开春再穿就短了一指，袖口吊在手腕上头，露出一截细细的腕子。
林纤云给她做新衣裳的时候，一边量一边念叨，“这长得也太快了，上月量的尺寸，这月又不够了，再这么长下去，一年得做多少身衣裳？”
关昭昭站在那儿任她量，弯着眼睛不说话。
林纤云量着量着，忽然抬头看她，轻轻叹了口气，“娘的昭昭长大了。”
关昭昭不知道娘为什么叹气，只是乖乖站着，任由娘的手在头顶抚过。
其实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只是某一天，好像忽然一下子想明白了。
她发现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该围着她转的，也不是所有她想要的东西，只要伸伸手就能得到。
原来，这世界从来不是完美的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没法再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地笑了。
她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只是觉得，人好像就是这样一点点长大的。
日子照旧过。
早起，看书，习武。
日升月落，一天一天，过得飞快。
关昭昭有时候站在演武场上，会觉得昨天好像还是冬天，今天就入夏了。
院子里的树早已枝繁叶茂，浓密的绿荫大片大片地投下来，把半个演武场都遮住了。蝉鸣从早响到晚，聒噪得很，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热乎乎的暑气。
就这么过着过着，终于，在她能一箭稳稳射中靶心那天，季福跑进来报信：
“小姐！陈大人那边来信了，说满仓少爷的转学办妥了，明儿就能去上学了！”
关昭昭放下弓，弯了弯嘴角。
……
去书院那天的清晨，她照旧先去了演武场。
周师傅不在，她就自己打了一套拳。收势的时候，她站在空荡荡的场子中央，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扎马步的样子，那时她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一炷香都撑不下来。
而如今，两个时辰都不是问题了。
关昭昭回到屋里，季管家送来的学服已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案上，是青松书院发的，正式学员人人都有，只是山长并不强求穿，因为这麻布料子有些粗，上手一摸就知道穿久了怕是会磨皮肤。
可关昭昭却没犹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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