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睡到天光大亮,日上三竿,有人敲门时才醒来。
她发现在萧湛这古榕巷子的别院,总会更易安眠,小小一桩院落,藏于闹市之中,干净雅致幽静,她特别喜欢。
平日并无丫头婆子在此处看管,仅厨娘每日来做餐食,她和惊羽各住在南边和西边的屋子,东边更大更亮堂的屋子,萧湛偶有不愿回宫的日子,便住在那里。
她披上外衣,打着哈欠去开门,还未看清门口之人,便道了一声“早”。
“过来用饭吧!”萧湛穿戴整齐,早已洗漱完毕的模样。
“你昨夜没回宫啊?”
“你也说是昨夜,宫墙就那样轻易翻吗?”
“你这个王爷当的真是快活,宫里不都是规矩很多吗?你怎如此自由?”
萧湛抬眼看天,癫着脚尖:“因为我是燕王殿下…”
林霁“嘁”一声,朝他翻了个白眼。
燕亲王怎会自由?他在别院歇息一晚,外头不知有多少暗卫值守,萧湛也察觉她在别院总是睡得香甜,不想扰她清梦,未让她发现而已。
“你今日…便回遏云楼?”
林霁大快朵颐吃早饭,只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他的问话,全然没在意他的欲言又止。
萧湛也慢条斯理的用饭,咽下口里的春卷,问道:“你这次又拿何借口骗过苏挽月?”
惊羽听此,“噗”一下把刚喝的一口粥喷在了石桌上,嘿嘿的笑出了声,三人此刻不约而同的想到她当初回遏云楼的情景。
她声泪俱下地对苏挽月控诉,萧湛将院里的丫头婆子淫了个遍。
自从萧凌公子的名声与形象彻底崩塌,放眼过去这座院落,连头母猪都没有,何来丫头婆子。
林霁将眼睛翻得生疼,咬着下唇瞪惊羽。
转过头,又谄媚萧湛:“哎呀,这次的借口果真不太好找呢!要不我…我说跟你大吵一架,腻了你?”
她放下碗筷,满眼期待地瞅着萧湛。
萧湛:“…”
他仍旧不紧不慢地吃餐食,嘴里的食物越嚼越细,心里叹了叹,你从未将我放在心上,腻不腻的又如何?或许待这件拐卖案结案后,你当真会毫无留恋地离开吧!
可若她想走,能去哪里呢?明明…明明她的身世一片空白。
他又想到林霁第一次瞧见靳燃的眼神,仿佛眼睛里一下子装进了星星,亮亮的。
又回想到上次在遏云楼,为不暴露身份,她险些陪别的郎君春宵一度,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她那看似很怂的性子,实则也能豁得出去。
萧湛思绪如麻,越想越觉他这一腔倾慕之情不知从何而起,眼下却已一往情深。
可那小娘子对他好似并无情意。
往日她的吃味儿,逗趣他,他以为是她对他有意。
他也曾抱过她,亲过她的头发,明明她也很依赖他。
可是…他愈发看不清她到底有多少情意。
“喂,你想什么呢?眉头怎地越皱越紧?”林霁拿根木筷在他眼前晃了晃。
“无事。”
萧湛放下碗筷,站起身,盯着水缸里的一株将要凋谢的金莲,身影略显落寞。
林霁觉得他那情绪跟夏日的天气似的,阴晴不定。
“对了,上次我说让你查关于沈清荷的身世,这几日我竟给忘了,你当真没查吗?”
“…”萧湛沉默片刻,开口道:“查了。”
林霁急问道:“如何?她家人何时来接她?”
这次,萧湛沉默的时间更久,继而口气平静地道:“她父母亲不会来寻她了。”
“为何?!”
“她是与情郎私奔离家,家族又非当地望族,她父母膝下无子,家里仅剩一幼妹。”
林霁心下了然,将眼睛也定在那株将谢的金莲上。
萧湛继续道:“你晓得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父母在族内本就尊严尽失,遭人诟病,她又作出私奔之事,眼下更是在族里抬不起头,据我派出的探子来报,她父母已向族人宣布与沈清荷断绝关系,她已非沈家女儿,沈家只当她是已死之人。”
林霁右手松松的握成拳头,拇指却重重的摩擦中指指关节,关节处赤红一片。她后牙槽紧紧咬合着,嘴唇撅起,嘴角向下绷住,那表情委屈至极,似是被爹娘遗弃的是她而非沈清荷。
萧湛捏了捏她两侧脸颊,企图把那耷拉的嘴角扬上去。
拉起她的手,朝她指关节处深红的皮肤吹了吹。
轻哄道:“她虽被爹娘遗弃,所幸遇见了你,你会放弃她吗?”
林霁急急地摇头,忆起静室里沈清荷想回家的坚定神色,亦忆起她说代自己去陪客的决然。
“我能将帮你查案的事告知她吗?”
“你若觉得她是信任之人,便可以,不过还是莫要将我真实身份过多暴露给旁人。”
林霁点点头:“我现在就回遏云楼!”
“莫急,我还有事交待你!”
林霁把眼里泛起的水汽眨掉,静静地等着他交待事情。
“查案虽要紧,却紧不过你人身安全。在遏云楼不可莽撞行事,务必护好自己,有事要及时禀报我,这是其一”
“其二,不可…为案子探消息,去陪客人饮酒作乐…睡觉。”
林霁被他那难以言说的神情逗得心里一乐,好似在说他这要求是有些过分但你必须要遵守。
果不其然,萧湛下一句是…
“你要答应我!”
“…”她挠挠头,掩饰面上的尴尬,吞吞吐吐道:“我怎会…轻易做那种事!”
“那也未可知!”
萧湛叹口气,这小娘子眼睛敏锐如鹰,聪慧又心有大爱,怎对感情如此迟钝?是当真如木头般不通情思,还是故意视本王的爱意而不见?
罢了罢了,眼下并非讲究情爱之时,案子一日未结,儿女情长都如那水中浮萍,飘忽不定。
林霁已收拾完包袱从屋内出来,对萧湛道:“我走啦!”
“马车已在门外,路上当心。”
她看向萧湛,萧湛也正不错地看着她,似有不舍,她只不过是回遏云楼,两人之间怎像爱侣似的难舍难分?但她此刻非常想抱萧湛一下,她也这么做了。
她张开双臂,踮起脚尖,搂紧了萧湛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里,鼻间瞬时充斥了他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心里安定不少。
她又觉萧湛身形一顿,继而两条手臂紧紧地搂住她腰身,耳边响起他的声音:“护好自己,莫让我担忧。”
林霁抬起头,兄弟般拍拍他的后背,像是安抚。
待林霁走后,萧湛仍杵在那儿,惊羽见状,停下手里用匕首雕刻的小人。
“啧,殿下,你掉进她的情网啦!”
“咦,我看她无甚情意呢,脑子里装的不是被拐卖之人,就是案子嫌疑人。”
“哎,日后圣上会给你赐婚吧?你可怎么办呐!”
惊羽如老妈子般絮絮叨叨,摇了摇头,似乎判定他俩之间没戏。
又动作起手里的物件,他手握匕首一刀一刀刮刻着木雕,萧湛只觉那匕首是在刮自己的皮肉,那小崽子看似关心的话语,却句句戳他的心窝子。
萧湛的心凉了又凉,冷冷地说:“你要不回师父那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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