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赵力桃管理特异情况调查局的第二十六年。
人在高位太久,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世界上所有事都会随着你的言行而有所改变,任何令上千人上万人感到痛苦的困难、险阻之所以没有解决,只不过是因为你还没表露出对它的态度罢了。
在她年轻时,这种念头的确曾经冲昏过她的头脑——隍门市位于共和国的心脏,是数不尽的人在泥潭摸爬滚打也要留下来的地方。即使人们都说官在这儿不值钱,她仍然凭自己的努力站到了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位置,而其中最令她自豪的是她没有丧失过良心,无论被查多少次都问心无愧。
她曾自认为对“正义”一词身体力行,因此倨傲而清高。
——毁灭了这种状态的,是特情局史上最年轻而意气风发的局长,叶千桦。
“……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她独自坐在宽大的单间办公室里,拿着手中的定制款钢笔,摩挲着钢笔上的字母刻字,那是一个简单的Q和一个简单的H。
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带着无尽的迷惘,如同自言自语:“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也不来看看我?”
明明你曾经和我立下豪言壮志,要把你目之所及的所有罪孽都抹除消灭,那时候你才二十九岁,眼睛精亮,头发乌黑,我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是高层的常态,世间百态不会总如你所愿地发展。
你却不卑不亢地回答:“赵部长,您也没比我大几岁,我相信您能理解我的想法,才会将它们全部说出来。”
后来,你经常出差,飞行轨迹遍布全国,大到省市,小到村镇,你说要让每一个地方的调查局分部都有充足的新生力量。我给你批了一笔又一笔经费,警告你行动要注意分寸,别总把惹出的麻烦扔给我擦屁股。
你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好政绩,又给我寄来了全国各地的“特产”。我说有政绩就行了,给这些长得像文玩的玩意儿你是想把我送进纪委的小黑屋吗?你说赵部长您的眼界还有待提升,这全是你亲手开了光的法器,虽说中京阳气充足用不着,但想着多少留个纪念罢了。这真是狗屁话,我还是把它们一一退回了调查局,你也没说话。
我没想到,最后一件从你那儿得到的东西,竟然就是你的遗物了。
赵力桃记得,那是个盛夏时罕见的阴雨天气,秘书收着雨伞,恭敬地把她送进办公室。
五分钟后,秘书又敲响了门,低声说,出事了。
特异情况调查局是个高度保密的组织,不在任何一个机构名单上,因此,你只是和上一任局长阮飞、和其他曾经为此牺牲的调查局成员一样,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简单而低调地死去。可虽然不合规矩,我还是想了个办法抽出半个小时的时间,去了一趟你的葬礼,送送这位老朋友。
我看到了你的女儿——汪溯,她一点也不像你嘴里的那样外向开朗,不如说,虽然那孩子的脸上强撑着待客时礼貌的笑容,但她的眼底已经灌满了泪水,她站在你的遗体旁边时,一定很想念你。
哦,我当然也看到了你的儿子沈镜川,不过他一直在哭,好像没停过。我基本上没看清楚过他长什么样子。
我的秘书走过去,向两个孩子说明了来意。很快,汪溯去哪里拿出了一只装着钢笔的盒子,说,这是你的遗书里写明要留给我的东西。
这支笔,也被你开过光吗?
难怪这么多年来,那么多心怀鬼胎的人想要将我拉下马,最终却总是无功而返。
也难怪虽然我有那么多次提拔的机会,却总感觉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无法从这个和调查局有关的位置离开了。
这些絮絮叨叨的话,九年以来,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
毕竟,我无法到坟前探望你。
“叶千桦,如果事情能够从头再来,你会后悔吗?”赵力桃看着空气,虽然在质问叶千桦,却又好像在质问她自己,“我们把事关千万人存亡的选择押注在一群年轻人身上,真的会成功吗?”
她的办公桌正前方,挂着一张隍门市的地图。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它和调查局会议室挂的那张一模一样,而且上面明显有几个点位已经模糊老化,似乎是被人摸了太多遍导致的。
“……地生胎。”她喃喃道。
——那是叶千桦生前告诉她的一个猜测。
隍门市的中央某地,很可能正在孕育着一个十分危险的东西。
这么多年以来,白斌、陈建国并不是第一批试着利用民间非法驱魔活动来牟利的人,真正背后所涉及到的人群和产业链,很可能达到了一种惊人的规模,而他们只不过是狗咬狗的胜利者之一罢了。
问题在于,民间非法的驱魔活动太多,就会积小成多,影响到全国范围内的气的流动。一旦这些无法被调查局监管到的气积累起来,汇聚成规模,就会滋生出“胎”——所谓的“胎”,就是一种没有独立意识却具有庞大能量的类生物,介于人与鬼之间的状态。如果它生长成型,很可能会对极大范围内的人群造成危及生命的伤害,甚至超出调查局能够处理的程度。
也正因如此,叶千桦在察觉到蛛丝马迹之后,立刻选择了一种玉石俱焚的方法,使用逆天而行的术法将她的灵魂分为了两半。
……而那也就意味着,一旦叶千桦的力量被全部使用,这个属于她的灵魂就会从此烟消云散,再也不会转世投胎了。
赵力桃用指腹细细地滑过钢笔的刻字,缓缓地,闭上眼睛,叹了一口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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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溯发现楚乾在某些方面有着怪癖。当然,这种怪癖没什么攻击性,只是偶尔会让她感觉奇怪。
当晚,她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注视着自己的无名指——那上面又被咬出了一圈整齐的红痕,简直让人怀疑这下嘴的人是不是属狗的。
“等事情结束了,我可以把戒指戴上啊。”汪溯无奈地说,“你为什么非得每次都逮着这儿咬。”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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