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秋阳透过竹帘的缝隙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筛出细碎光斑,屋里静得只有风过竹叶的簌簌声,混着黛玉轻柔却清晰的吟哦。
林瑜珥挨在她身边坐着,小手点着书页上的字,一个一个对过去,突然顿住,抬头看姐姐。
黛玉停下来,用帕子掩着嘴轻轻咳一声,伸手替他拢了拢散下来的鬓发:“这首诗讲得是汉水宽广、长江绵长。”
小少年点头,小脸绷地认真,跟着念了一遍,声音还带着奶气。
贾环歪在窗边一把竹椅上,手里捏着个莲蓬,正慢悠悠地剥。莲子一颗颗滚进白瓷碟里,骨碌碌打转。
黛玉将这一节讲完,合上书卷,目光便有些散了,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诗,讲来讲去,终究是纸上的景。我读着‘在水一方’,便想那水是什么水,洲是什么洲。想来应是极阔的一片,芦花白茫茫的,风一吹,便像雪。”
她说着,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角,“可我长这么大,走过最远的路,不过是从扬州到京城。春风刺骨,婆子不许我出船舱,我便想,这天地间的好山好水,大约都与我没什么相干。”
她顿了一顿,从身侧书堆里抽出一本书来,正是贾环前日带给她的《徐霞客游记》。
黛玉将书轻轻抚了抚,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嘲:“徐霞客走一趟便是万里,昨夜读他写黄山的云海,说‘如海如涛,如千万匹白练倒悬’,我合上书,眼前还是那片云,心里觉着自己仿佛白活了一场。”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下去,尾音散在风里。
林瑜珥见黛玉神气不对,忙伸出手去,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摇了摇,小脸上尽是忧虑。
黛玉低头看他,勉强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背:“姐姐没事。”
将那剥了一半的莲蓬往桌上一搁,贾环忽然道:“林姐姐,明儿开始我带你锻炼身体吧。”
黛玉一怔,抬起头来:“环儿,你说什么?”
“我说,明儿开始我与瑜珥带你锻炼。”
贾环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你身子弱,是因着常年不动,气血不畅。若从明日起,每日早晚饭后你叫紫鹃陪着在花园里走一走,我再教你几套舒筋活络的招式。”
他说得极认真,其实贾环早有这心思,只是黛玉刚从扬州折腾到京城后便生了病,断断续续养了许久,近来才病息了。
“若林姐姐坚持,不拘雨雪,日日不辍,日子久了,未必不能强健起来。到那时候,便是真想去看看山水,未尝没有那一日。”
黛玉思索片刻,方才的怅惘冲散了大半。
“你倒说得轻巧。”她笑嗔道,“每日早晚,你这小猴儿要睡到什么时候?别到头来反要我叫你俩起床。”
林瑜珥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好,拍手道:“我负责叫环哥哥起床!”
真是够了!也不知道林瑜珥小小年纪怎么也天天不到卯时就能起来,搞得好像自己很爱偷懒一样……
黛玉心头一软,竟说不出推脱的话来。她复又看向贾环,不觉敛了笑意,轻声道:“也罢。若真能比现在强些,也是造化。”
见她应下,贾环终于开怀,重新拾起那个莲蓬,将最后一颗莲子剥出来,还顺手剔了莲心,放进碟子里推给林瑜珥:“吃吧,不苦。”
林瑜珥高高兴兴地拈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黛玉见了,又笑:“你倒会惯着他。”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贾环抬眼望去,只见半扇竹帘被掀开了一角,宝玉探进半张脸来,金抹额在秋阳下明晃晃一闪,模样活像一只偷腥的猫,被人发现了也不躲,反倒咧嘴一笑:“好哇,林妹妹竟躲在环儿这儿说体己话,怪不得屋里瞧不见人,什么山川湖海、徐霞客,竟都不要我了。”
黛玉头也不回,只拿扇虚点了点他:“你既来了,不进来,倒在外头听壁脚。这话若说出去,叫老太太知道了,可要笑掉大牙。”
宝玉这才大摇大摆地进来,先到黛玉身边,又伸手去捏林瑜珥的脸。
林瑜珥把嘴一扁,扭身往贾环身后躲。宝玉便去挠他,嘴里道:“小榆木疙瘩,越发不识好歹了。前儿我还给你带桂花糕,今日见面便躲我?”
林瑜珥从贾环胳膊后露出半只眼睛来,小声说:“二表哥记错了,我不喜桂花糕,姐姐喜欢。”
宝玉闻言尴尬挠头,又去扯他的衣袖。闹了一会儿他才坐下,笑意渐渐收了,眉间却浮起一层愁色。
贾环望了他一眼:“二哥这是有心事?”
宝玉叹了口气,拿扇子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可叫你说着了,我来寻林妹妹,本是要商议一件要紧事。”
黛玉抿了一口茶:“既是要紧事,还不快说。”
“蓉哥儿的亲事怕要黄了。”宝玉将扇子一合,压低了声音道。
此言一出,黛玉也敛了笑:“怎么?先前不是说得好好儿的?”
宝玉道:“可不是么,这婚事原是敬大伯提的,珍大哥哪敢怠慢?亲自跑去相看了,回来也一万个愿意。哪知秦家那边忽然透出风来,说有些后悔了。你们猜是为着什么?”
也不等二人猜,自己先拍了下大腿,“还不是前儿蓉哥儿在大街上打我那拳!街面上有人瞧见了,竟传到秦家人耳朵里去了。人家说,姑娘还没过门,女婿便当街打人,打的还是本家叔叔,这名声传出去,往后怎么做亲家?”
“怨不得你刚才愁成那样,敢情这祸是你替蓉哥儿招的。”
宝玉苦着脸道:“可不是!我比窦娥还冤呢。原想着,要不要我亲自去秦家走一趟,把这事掰扯清楚。左右那日的事,原是个误会。”
黛玉闻言差点叫茶呛着,拿帕子掩着嘴直咳,促狭道:“你被人打了,却要送上门去给人家赔不是?只怕日后满城都知道这宝二爷是个傻的,可随便欺负了去。”
宝玉被她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拿扇子去敲她的手,黛玉往回一缩,扇子落了空,两人闹作一团。
贾环也跟着劝道:“二哥,这事我劝你别上赶着。”
谁不知道贾家最早死的就是这秦可卿,好好的姑娘嫁进来,却被公公看上,最后淫丧天香楼。贾环倒寻思这事儿黄了最好,也跟着劝宝玉别去说和。
宝玉回头看他:“怎么说?”
“秦家是什么人家?不过是个小官小户,家里又紧巴。你越是凑上去,他们反倒要拿大。依我说,不如冷一冷。蓉哥儿年纪还小,等学里的风波淡了,再议也不迟。我还听说那秦家小姐不过养生堂抱回养着的,宁国府的嫡孙,还怕寻不到更好的?”
“可珍大哥那儿,急得火上房一般。”宝玉将信将疑。
黛玉跟着帮腔道:“环儿这话有理,你便去秦家,以什么名头?人家若问你为何被打还来替他分辩,你如何说?难道说那一拳该打?好不羞煞人。”
被两人一说,宝玉那头便如霜打的花儿似的,蔫蔫地垂了下去。
半晌,他叹道:“也罢,我原就没什么主意,来寻你们,也是图个商量。既都这么说,那便冷一冷吧。”
说罢又叹气,拿扇子一下一下地敲着膝头,“只是蓉哥儿这亲事,怕要波折了。”
贾环听了,没有接话。他伸手将碟子里最后一颗莲子拈了,放进林瑜珥掌心。林瑜珥仰起头来看他,眼神清亮。
这事便暂且按下了。宝玉又在屋里逗留了一时,讲了些外头的趣事。
东府那头这几日总往贾母院里跑,估计是想老太太帮忙拿主意。
来来往往见,秋意愈见浓了。
斋外的桂花开得满树金黄,风一吹,甜香便钻进窗子,熏得人昏昏欲睡。
贾环带着林瑜珥去赵姨娘处吃个午饭,虽住在贾母院落,贾环还是时不时来看望赵姨娘。占了人家的身子,自也要为止尽些孝道。
赵姨娘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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