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了举人，按规矩要拜谢主考官和学政。虽然主考官张文渊学士已启程回京，但副主考、同考官还在，江南学政更是必须拜见的。
这日一早，林湛几人便商议此事。
沈千机翻着礼仪册子：“拜见学政，得备礼。不能重，重了像贿赂；不能轻，轻了失礼。文房四宝最妥当。”
王砚之点头：“我父亲托人送来几锭徽墨，是上品，又不显奢华。”
周文渊推推眼镜：“学政陈大人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著有《南畿学政录》，好谈教化。林兄不妨准备些关于劝学、兴教的话题。”
李慕白补充：“陈大人与我叔父有旧，为人方正，但不古板。重实学，厌空谈。林兄那篇治河策，他定已看过。”
铁柱最关心实际：“咱们啥时候去？我要不要跟着？”
“你得跟着，”沈千机笑道，“提着礼盒，候在门外。这叫书童的体面。”
于是备了礼，写了拜帖，次日便往学政衙门去。
学政衙门在城西，不大，但肃穆。递了帖子，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有个师爷模样的人出来：“陈大人请林解元花厅叙话。”
林湛整整衣冠，随师爷进去。沈千机、王砚之几人在门外等候，铁柱捧着礼盒，站得笔直。
花厅里，陈学政正在看书。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穿着常服。见林湛进来，放下书，微微颔首：“坐。”
林湛行礼坐下。师爷奉上茶，退到一旁。
“你那篇治河策，老夫看了。”陈学政开门见山，“‘河工巡防’‘亩征一文’的设想，颇有新意。只是……推行起来，难处不少。”
林湛恭敬道：“学生也知是纸上谈兵。只是想着，若无人提出，便永远只是空想。提出来，或许能启发一二。”
“嗯。”陈学政端起茶盏，“张学士对你评价甚高。说你‘务实而不拘泥，有古良吏风’。”
“学生愧不敢当。”
“不必过谦。”陈学政看着他，“你可知，如今江宁城里，都称你‘林四元’？”
“学生略有耳闻。”
“‘六元及第’之说，也传得沸沸扬扬。”陈学政语气平淡，“少年得志，是幸事，也是考验。多少人捧得高，摔得重。”
林湛坦然道：“学生只知读书明理、经世致用。虚名如浮云，不敢萦怀。”
陈学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能这样想，很好。不过……”他顿了顿，“你既中解元，便不只是读书人，已是士林一员。往后言行，当时时谨慎。”
“学生谨记。”
又问了几个经义问题，林湛对答如流，且能阐发己见。陈学政越问兴致越高，从《尚书》问到《春秋》，从礼制问到乐律。林湛虽非专精，但基础扎实，思路清晰，往往能说出些新解。
正说着，外面传报：“按察副使王大人、知府杨大人到。”
陈学政道：“请进来。”又对林湛说，“你留下，见见也无妨。”
两位官员进来，见了林湛，都有些惊讶。陈学政介绍：“这位便是今科解元林湛。”
王按察使年约四旬，目光锐利，打量林湛：“果然年轻。你那治河策，老夫也看了。‘三方监工’‘日清日结’这些，倒像是熟谙衙门事务的人写的。”
林湛忙道：“学生只是揣摩。曾在码头见力工被克扣工钱，便想若有制度约束，或能好些。”
杨知府是江宁父母官，笑道：“林解元那首‘秋风先到百姓家’，本官也读过。年纪轻轻，能念及百姓，难得。”
陈学政这时道：“方才考了他些经义，应答如流，且颇有见地。更难得的是不骄不躁，沉静踏实。”
这话当着两位官员的面说，分量不轻。王按察使点头：“少年老成，是可造之材。”
杨知府则问：“明年会试，可有准备？”
林湛答：“回乡后当闭门苦读，查漏补缺。”
“嗯，是该如此。”杨知府道，“不过也不必一味死读。经世致用的学问，多在书本之外。你那治河策、恤工论，之所以出彩，正在于关注实情。”
几人又聊了片刻。陈学政忽然对两位官员道：“林解元提出‘义利相合，富民强国’之论，二位以为如何？”
王按察使沉吟：“此言……与程朱‘重义轻利’之说，略有出入。”
杨知府却道：“下官以为，若利为民利、为国利，则义在其中。管子言‘仓廪实而知礼节’，正是此理。”
陈学政微笑：“老夫也觉得，空谈义理无益民生。林解元能提出此论，可见读书能化用，非食古不化。”
这场谈话，与其说是考较，不如说是提点。林湛明白，这是陈学政在为他铺路——在两位实权官员面前肯定他，将来若有需要，总能得些照应。
临走时，陈学政亲自送到花厅门口，这在礼节中是极高的待遇。他对林湛道：“明年会试，当全力以赴。但无论中与不中，都要记住今日所说——读书在明理，在致用。”
“学生铭记。”
出了学政衙门，沈千机几人围上来：“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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