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后，日子忽然闲了下来。
起初几天，众人都有些恍惚——习惯了天不亮就温书、深夜还在讨论策论的日子，突然无事可做，竟有些不适应。沈千机开玩笑说这叫“考后症候”。
但很快大家就调整过来。既然考完了，就安心等放榜，愁也无用。于是几人便商议着，趁这机会好好逛逛江宁城。
第一站去了鸡鸣寺。寺在城北鸡鸣山上，秋日登高，视野开阔。站在寺前远眺，长江如带，帆影点点，江宁城尽收眼底。
铁柱最兴奋：“我的娘！这比咱们村后山高多了！看那边，那不是贡院吗？这么小一点！”
确实，从高处看，贡院那一片青瓦房舍，不过棋盘大小。想想几天前还在那里苦战，此刻却站在这里俯瞰，有种奇妙的疏离感。
周文渊推推眼镜，仔细辨认着城中建筑：“那是夫子庙……那是镇淮桥……那边是聚宝门，流民营地就在门外。”
提到流民，几人都沉默了片刻。沈千机道：“我商号前日又送了一批旧衣去。赵师傅也去帮忙施了两天粥。”
王砚之轻叹：“杯水车薪罢了。终究要看官府如何安置。”
李慕白望向聚宝门方向，神色凝重：“家叔来信，说朝廷已拨下赈济银，但层层下发，到地方还能剩多少，难说。”
林湛没说话。他想起号舍里写的那篇《河工与民力》，想起那些关于民生艰难的思考。文章写得再好，若不能落到实处，终究是纸上谈兵。
从鸡鸣寺下来，又去了玄武湖。秋日的湖面开阔，荷叶已残，但芦花正盛，白茫茫一片。租了条小船，泛舟湖上。
沈千机不知从哪弄来一壶酒、几样小菜，摆在船头。众人围坐，李慕白先举杯：“今日只谈风月，不论文章。”
“好！”沈千机响应，“那咱们来行酒令？简单点的，接诗句，接不上罚酒——哦不，罚茶！”
于是从“秋风起兮白云飞”开始，一路接下去。王砚之接“飞入寻常百姓家”，周文渊接“家书抵万金”，林湛接“金风玉露一相逢”……轮到铁柱时，他抓耳挠腮，憋出一句：“逢人说项斯——这是俺在村里听塾师念过的！”
众人大笑，都说该算过。沈千机却起哄：“铁柱兄这接得勉强，罚茶！罚茶！”
铁柱也不扭捏，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憨笑道：“我肚子里的诗就这几句，再往下就没了！”
船在湖心慢慢荡着。远处有画舫经过，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孙文远今日也来了——考完后，他越发常与众人一起。此刻他望着湖面，忽然道：“从前我也常来玄武湖，多是陪父亲应酬，或者与……与些酒肉朋友。像这样单纯游湖，倒是第一次。”
这话说得诚恳。沈千机拍拍他肩膀：“现在知道什么是真朋友了吧？”
孙文远点头，举杯：“敬诸位。”
几日后，又去了夫子庙。庙前街市热闹，书铺、画店、文玩摊子林立。周文渊一头扎进旧书铺就不出来，众人等了他小半个时辰，他才抱着几本旧书出来，满脸喜色：“淘到一本嘉靖版的《农政全书》，虽残，但可贵！”
沈千机则对街边的各色小吃感兴趣，这个摊子买点，那个摊子尝尝，最后给每人塞了一把糖炒栗子。铁柱吃得满嘴香甜，直说：“比咱们永清的栗子大！”
李慕白带着众人去了一家老字号的茶馆。茶馆里有个说书先生，正讲着前朝名臣的故事。几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听先生说书。
讲到某位清官为民请命、触怒权贵时，茶馆里一片唏嘘。铁柱听得入神，拳头都攥紧了。林湛却注意到，李慕白神色复杂，若有所思。
出了茶馆，李慕白才低声道：“那位清官……是我一位远祖。后来被贬岭南，病死途中。家谱里记载甚简，没想到民间还有传说。”
众人肃然。沈千机叹道：“看来清官难为，自古皆然。”
王砚之却道：“但百姓记得。这就够了。”
这日游到傍晚，在秦淮河边找了家酒楼用饭。临窗的位置，正好看见河上画舫来往，灯火渐起。
酒过三巡，沈千机提议：“咱们来联句如何？一人一句，凑成一首诗，记下今日之游。”
众人都说好。从林湛起头：“秋深客江宁，”
王砚之接：“放榜心暂平。”
周文渊推推眼镜：“鸡鸣观浩渺，”
李慕白接：“玄武荡舟轻。”
沈千机想了想：“旧书淘故纸，”
铁柱急了：“我、我不会啊！”
孙文远笑笑：“我来吧——新知结友生。”
最后又轮回林湛收尾。他看着窗外秦淮河的灯火，河上画舫里传来的隐约笑语，想起聚宝门外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的流民，沉吟片刻，道：“灯火秦淮夜，犹闻饥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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