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起，王氏府邸也陷入一层阴霾。
“混账！”
瓷器碎裂的声音陡然响起，王彦镜闭上眼跪在下首，承受着上头王老太爷的滔天怒意。
王老太爷年逾六十，须发花白，如今怒发冲冠，脸色通红。身旁的王老夫人一直帮他顺着后背，生怕他一口气缓不过来。
“你平时混账也就罢了，老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不想与你起争执。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王老太爷恨铁不成钢，将手中的一沓信件狠狠摔在了地上。
“若不是会稽王家亲自与我联络，我竟不知你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勾结江州刺史，兼并山泽，私挖铁矿！”
王彦镜闻言，睁开眼冷笑：“他王彦青也是有本事，这点事情都办不好，谢兰晏下江南就让他们这样沉不住气，也算是我瞎了眼——”
“如今你竟还不知错！”
王老太爷佝偻起身，狠狠甩了儿子一巴掌，手指剧烈颤抖：
“你难道不知，勾结地方官，私自开采铁矿从中牟利，这桩桩件件都是杀头的大罪？你以为我王氏还如从前那般，能将事情遮掩过去吗？”
王彦镜被打得偏过头去，面上却还是冷笑着。
他自然知道，前些日子王彦青给他传信，说明有人强闯山泽。
他慌不择路去找了蔺太傅，想让老师救他。
可惜，老师永远信任他的爱徒谢兰晏，无论自己替他做多少见不得人的脏事，对方都永远不会袒护自己。
他魂不守舍回府，想了一个晚上，终于明白。
自己只是个弃子罢了。
“老夫整治许多年，如今就要将这偌大王氏交给你了，彦镜，安安稳稳做个世子不好吗？”
“父亲以为我不想做个安稳世子吗！”
王彦镜忽然对着父亲怒目而视，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您以为私挖铁矿只有我一人参与吗？从上到下，从中书，尚书门下，乃至江南各地刺史、太守。我一个人的威信怎么能让人心甘情愿替王家做事！”
王老太爷闻言，脑中轰然一声，终于意识到了王彦镜要说什么。
“这样庞大的人脉，王家、薛家、甚至谢家，这京城中叫得上名号的世家，谁的手是干净的？”
“更何况主使人是我那德高望重的老师——”
“你在说什么胡话！”
王老太爷又狠狠一挥手，口不择言的王彦镜再次被打到偏过头去。
王老夫人坐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疼地看向儿子，只得无奈叹息。
室内终于安静下来，王彦镜脸色灰败，开始是低低笑，而后跪在地上捂着脸，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老太爷则是站不住，一下子瘫坐在了圈椅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收到会稽王家来信时的确怒火中烧，不敢相信儿子胆子竟然这样大，竟敢拿一家人性命做赌注。
而今王彦镜一说，他终于反应过来。
江南贪墨案，京中人皆知，是江州都督府孔盛上的折子，状告江州刺史薛霈贪墨赈灾粮款。
于是陛下指派中书门下共理此事，中书只是一个小舍人，门下则是谢兰晏。
他早就致仕，纵然看得清朝局，也总是犹疑。明明只是一桩贪墨案，何以出动谢氏掌权人亲自跟进。
原来这桩贪墨案就是世家主导，甚至与权势滔天的蔺家脱不了干系。
那么贪墨的粮款哪儿去了呢？
那些山泽中矿石的运送，私下的交易，甚至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足以将这些钱挥霍殆尽。
所以蔺太傅必须指派一个心腹，全力影响查案的进度，在这桩案子里把世家摘出来洗干净。
谢兰晏聪明，也是一个好用的帮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这江南贪墨案，罪魁祸首居然是他们这些世家，而江州刺史薛霈，只是中间最重要的一环，也是他们推出来的一个替罪羊罢了。
但平日里运筹帷幄的谢兰晏好像也会失了方寸，山泽中那种种的异动让人心中不安。
若是能现在退出就好了，怎么样也能急流勇退，只要保住王氏的命脉，总会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王老太爷闭上眼。
只可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世家本就是一体。如今这种状况，蔺太傅，包括所有参与这桩案子的世家，都绝不会允许他这样做。
简而言之，上船易，下船难。
势成骑虎，进退无由。
他在朝中这么多年，这样简单浅显的局，竟然没看出来。
一朝世事繁华，一朝宫室苍凉。眼看他楼台起，眼看他楼台塌。
王老太爷叹息。
他与蔺太傅共事多年，比谁都了解这位三朝元老内心的想法。
对方将世家兴衰看得极重，为了世家兴盛可谓是殚精竭虑、费尽心机。连前头二位皇帝都拦不住他的步伐，从前是这样，可以后的事，谁又能说的准？
有这样的掌权者，有这样的领头人，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即日起，你便在家中闭门思过，外头的事，你就不用插手了。”
王彦镜不仅是他的嫡子，更是王家下一任家主。对方不够聪明，却仍有能看透诸事的本领。
外头风起云涌，朝中波云诡谲，世家与皇室纷争不休，任谁都会一不小心成为朝局中的棋子。
王老太爷站起身，越过下首的王彦镜，看着紧闭的门，只沉默了一会儿，便亲自将门打开。
穿堂风终于进来，将室中的浊气一股脑从后窗带走。
王老太爷想，如果非要有一个人挺身而出，那必定是一把年纪的他。
不为什么，他总要保下孩子，保下王家的未来。
……
“原来是这样……”
全炜顿悟后，后背上的冷汗也悄然袭来。
顾枕河将查山泽案与林叔的事情隐去，简单概述了一下她的设想。
“……所以，那日当我知晓赵寒的佩刀那样便宜时，我才会如此激动。”
“其一，铁器本是朝廷严加管控之物，怎么能在江州郊外随意见到，甚至随意买卖？”
“其二，铁器私下买卖也偶尔发生，只不过这价格极低了些。我推想，货积则价廉，这江州城肯定不缺铁器。综其一，矛盾显而易见，连京城都稀缺的铁器，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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