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奉天热得像蒸笼。
机场跑道上的沥青被太阳晒得泛油光,踩上去能印出鞋底纹路,过一会儿又自己平回去。
地勤们光着膀子干活,脊背晒成统一的深褐色,汗水从肩胛骨中间往下淌,到了腰上就被裤腰截住了。
有人把湿毛巾搭在脖子上,隔一会儿拧一次,水珠滴在滚烫的机身上,“滋”一声就没了。
高翔宇把飞行训练全部挪到了清晨,凌晨四点半起飞,六点落地,日头刚高起来就收工。
天没亮的时候机场还凉着,草叶上有露水,飞机滑过去的时候带起来一阵细密的水雾,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散了。
到了七点,太阳一出来,整个机场就开始发烫。
下午实在太热的时候不飞,所有人猫在机库里检修飞机,发动机盖掀开,铁皮烫得手套冒烟,得晾半小时才能伸手。
地勤们蹲在机库门口啃西瓜,瓜皮扔在铁皮桶里,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林恒就是在这时候带着四架飞机飞往北平的。
起飞那天是七月初七,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四架深灰色的战斗机排成一列滑上跑道,螺旋桨搅起来的风把跑道边上的草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
高翔宇站在塔台上看着他们依次升空、编队、转向西南,机翼在晨光里闪了三下,然后变小、变远,最后被天际线吞掉了。
他没有立刻走。站在塔台上又看了一会儿,等飞机的影子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下楼。
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咣当咣当响。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回头朝西南方向又看了一眼,天已经全亮了,什么也没有。
林恒到北平的时候是中午。太阳挂在正头顶,把南苑机场的碎石跑道晒得发白。
跑道还没完全铺好,只铺了七百米,剩下的三百米还压着碎石,碎石缝里长着草,草叶被晒得打卷。
他绕着机场上空转了两圈才找到降落方向。侧风比奉天大,从西边吹过来,一阵一阵的,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最后落地那一下机身晃了一下才稳住,轮胎在跑道上擦出一小股烟,很快就散了。
他从座舱里爬出来的时候,张辅廷已经站在跑道边上了。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帽子,额头上全是汗。
“林大队长?”
“张司令。”林恒摘了飞行帽,擦了把汗,头发被压得贴在额头上,“跑道北端风大,南端好一些。建议以后起降走南端,北端那边等树长起来了风能挡一下。”
张辅廷点了点头:“记下了。你们先歇着,明天再看看。”
“歇不了。我先看看地形。”
张辅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让人把航站楼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
林恒没有休息。当天下午他把四架飞机的飞行员召集到一起,在南苑机场航站楼的一间空屋子里开了个短会,把北平周边的地形、风向、可备降地点讲了一遍。
他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指顺着永定河划了一道,又点了点西山的方向。
屋里没有风扇,窗户全开着,热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的地图吹得直卷边。他拿水杯压住地图一角,继续往下说。
“北边那片山,山脊线在午后会有上升气流,如果发动机出问题,往那边靠,能多滑一段。”
“西边永定河两岸地势低,备降条件不好,但比城里强。真到了那一步,宁可往西也不往城里去。”
“南苑这一片,跑道周围没有什么建筑,但东边有几个村子,低空通过的时候注意避开。”
他一条一条说完,把地图折起来,又展开,再折起来。
窗外的蝉在树上叫得没完没了,一声接一声。
同一天,鸭绿江边的气温也到了三十度。
郭维城在指挥部里光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了肘弯,手边放着一把蒲扇,扇了没两下就放下了。
扇出来的风是热的,吹到脸上跟没扇一样,还费劲。
参谋处的人把上个月的兵力调配表送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地图。
地图上鸭绿江沿线标满了红蓝两色的标记——红的是我方阵地,蓝的是观察到的对岸活动。
江面在图上是一条蜿蜒的蓝线,从东北向西南斜切过去,两岸的标记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图上撒了一把米粒。
“对岸上个月换了两个联队。”参谋长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情报汇编,“新来的部队比原来的多了一千多人,重机枪配了十二挺,迫击炮也有增加。”
“换防?还是增兵?”
“看起来是换防,但人数多了,不像是一比一换的。像是借换防的名义多塞了人进来。”
郭维城没有立刻说什么。他看了地图上对岸的标记位置,用铅笔在某个点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说:“让前沿哨所加派人手,晚上双岗。白天多安排一组巡逻,沿江走,让他们看见我们有人在动。”
“沿江巡逻?以前没有这个安排。”
“以前没有,现在有。”郭维城把铅笔放下,“他们加了人,我们就要让他们看见我们在看。不动声色是好的,但该让他们看见的时候也要让他们看见。”
参谋长点了头,转身出去了。
郭维城放下铅笔,拿起那把蒲扇扇了两下。风是热的,吹到脸上没有什么变化。窗外传来江水的流动声,在燥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面上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尖几乎点到了水,划出几道细细的波纹。
他把蒲扇放在桌上,重新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又画了两个问号。
一个在对岸的渡口附近,一个在更上游的一处山坳里。
七月中旬,奉天兵工厂的柴油机终于调试好了。
郑工程师在那台机器旁边蹲了六天,拆了装、装了拆,记了三本笔记。
笔记本的封皮被机油浸透了,边角卷起来,页面上全是黑手印。
第一天拆的时候他把每个零件按顺序摆在地上,用粉笔编号。
第二天装回去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垫片的厚度不对,拆了重来。
第三天试机,机器抖了一下,他立刻停机,把连杆拆下来重新校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拆、装、测、记。
最后一遍启动的时候机器没有冒烟、没有异响,平稳地运转了一个小时。
车间里的噪音很大,但柴油机的声音是稳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绷紧的鼓。
车间主任在旁边从头看到尾,机器停转之后他走过去拍了拍机器的机体,回头跟郑工程师说:“行了,这台可以出厂了。”
郑工程师在机器旁又站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手上的油擦了,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他走到窗前站住——窗外是厂区的院子,运料的平板车正从仓库那边推过来,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一阵骨碌骨碌的响声。有人喊了一声“让一让”,平板车转了个弯,朝车间那边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翻开新的一页笔记纸,继续写下一台机器的测绘提纲。
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细的线条,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淡黄,又慢慢暗下去。
他写了几行,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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