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澄把“秋潮”作战纲要签发下去了。
电报从总参发往济南、天津、青岛、旅顺,发往第八军、第四军、第五军、独立第一军,发往各飞行大队和第一舰队。张定北在纲要封面上批了八个字:“东西并举,南北通衢。”
这是上海和徐州两线并开的命令。
“徐州是势,上海是财。”杨景澄对来拿命令的参谋说,“只打上海,沪上孤悬,西边粮弹过不来。只打徐州,财税在外,江南还是别人的。所以要东西同时打。”
“电报已经发出去了。”参谋说。
“再发济南和青岛一份配属表。让范筑先和赵尚志对一下船期和车次,别到时候济南的军列和青岛的船团撞在同一条路上。”杨景澄说。
参谋应声出去了。杨景澄站在桌前,把“秋潮”纲要的副本又看了一遍。封面上张定北批的那八个字,墨迹已经干了,笔画很重,力透纸背。
他翻开正文,逐页看下去。纲要分三部分:西线徐州,东线上海,中间配属。西线以第八军张自忠为主力,从济南沿津浦线南下;东线以第四军姜登选为主力,从津门走海路,在沪上金山卫登陆;空军第三、第七大队配属东线,第四大队配属西线。三条线同时动,互相策应。
杨景澄在每一页的边角都做了批注,字很小,但一笔一划都清楚。批完之后他把副本合上,放进公文包里,准备晚上再核一遍。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落几片。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下一份文件。
命令到济南时,范筑先刚巡完津浦路济南段回来。
他身上的灰布军装还带着货场里的煤灰,接电报时没坐,站在桌前看完了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把徐州那一节看了一遍。看到“范筑先以济南警备区司令员,将前敌指挥所推进至兖州火车站”时,他停了一下,把电报纸放在桌上,对周参谋说:“济南城防交给一团团长代管。我不在济南,城里照常。”
“代理团长要发正式文件吗?”周参谋问。
“发。就说我南下了,济南防务照旧。主城守备不动。各次城守备也不动。徐州那一路,我从兖州直接管。”
范筑先走到墙上挂的山东地图前面,用手指从济南往南划,划到兖州,又往南划到徐州。
他看了一会儿,回头对周参谋说:“我明天动身去兖州。
指挥所设在兖州火车站,你带通讯班先走,把电台架起来。济南到兖州的铁路沿线,每个站留两个人,保证电话畅通。”
“是。”
第二天清晨,范筑先带着一个警卫排和一部电台,从济南火车站出发。
火车是军列,前面挂了两个车头,一个拉,一个推——津浦路南段有些路段坡大,单靠一个车头爬不上去。
他坐在车厢里,膝盖上摊着徐州方向的作战地图,地图边上压着一支铅笔。
火车过了泰安之后,他把地图卷起来,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泰安的山影从车窗外面一闪而过,然后是平原,灰黄色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展开。
到了兖州,范筑先下车的时候,指挥所已经在火车站旁边的一间仓库里搭好了。
电台架起来了,天线挂在仓库的横梁上,通讯兵正在试频率。他走进去看了一圈,在桌边坐下来,对周参谋说:“给济南发个电报,就说我到了。再给徐州方向的前锋发一个,问他们到哪儿了。”
“是。”
周参谋出去了。范筑先一个人坐在仓库里,把地图重新铺开。
兖州在济南和徐州之间,火车从这里到徐州大约四个小时。
他把铅笔搁在地图上,用手指在徐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仓库外面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长长的一声,在秋天的空气里散开。
第八军张自忠在山东驻地接令。他看完命令,把全军都动员起来。
新整编的三个师按命令分路登车,辎重、炮营、坦克营一列一列上铁路。张自忠自己去了第一梯队,跟坦克营同行。临上车前,他对副军长蔡得中说:“你带预备队和炮营。等第一梯队撕开北门,你就进城。打下来之后,按徐州次城标准改,你任徐州城防司令。”
“徐州城防司令,归谁管?”蔡得中问。
“归范筑先。他是山东战区司令,徐州在山东战区范围内。”
“好。”
蔡得中应了一声,提着马鞭上车了。张自忠看着他的车厢消失在军列的尾端,然后自己转身登上了第一梯队的指挥车。
军列从济南往南开,过泰安、兖州、滕县,一路往徐州方向压。
张自忠坐在指挥车里,桌上摊着徐州城防图。图上用红蓝铅笔标了城门、兵营、火车站、电报局、粮库的位置。
他用手指在徐州北门的位置点了一下,对身边的参谋说:“第一师从北门打。北门是主攻方向,炮营先轰城门,坦克营跟着往上冲。城里的守军不多,但工事修得厚,得用炮。”
“炮营什么时候到?”
“跟我们同一列车。到了之后直接架炮,不用等。”
“明白。”
张自忠把地图折好,塞进公文包里。他站起来走到车厢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铁路两边的田野已经收割完了,光秃秃的,只剩下灰黄色的稻桩。
远处有几个村庄,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被风一吹就散了。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回到座位上坐下来。
青岛赵尚志收到命令后,把装船表又核了一遍。
独立第一军第一船团从青岛启程,往沪上金山卫去。他给范筑先发了回电:“船队按计划出港。胶济线我留一个营沿铁路巡。青岛要塞照常。”
“胶济线那一个营,够不够?”参谋问。
“够。沿线各站都有次城守备,一个营是机动。哪一段出事,就近的次城守备先顶,机动营随后到。”
赵尚志把装船表收进公文包里,走到青岛港的码头上。
码头上停着两艘运输舰和一艘护航舰,甲板上堆着独立第一军的装备和给养。
他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参谋说:“船队出港之后,青岛要塞的岸炮师进入二级战备。不是怕有人打青岛,是让沪上那边知道,青岛这边随时能支援。”
“明白。”
参谋转身去传令了。赵尚志一个人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潮气,把他的衣角吹得贴在小腿上。
他看着那两艘运输舰,船身随着海浪轻轻起伏,甲板上的水手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码头。
津门机场。
沈崇诲接到“秋潮”作战纲要的时候,陈锡纯正在机库门口看着地勤做收尾检查。沈崇诲拿着电报走过来,递给他:“命令到了。”
陈锡纯接过来看了一遍。纲要上写得很清楚——第三飞行大队从津门出发,担任上海方向空中主攻;第七飞行大队配属第三飞行大队,担任辅助。两支部队协同出击,先拿龙华机场,再以龙华为基地打击沪上城内军事目标。
“什么时候动?”陈锡纯问。
“11月28日拂晓。还有一个多月。”
“够了。飞机检查完了,飞行员试飞也过了。剩下这段时间,把协同再练几遍。”
沈崇诲点了点头。“明天开始,两家的飞行员合练。你出六架,我出六架,编队飞几次。高度差和转向都按方案来。”
“行。”
当天下午,陈锡纯把三个中队长叫到指挥所,把命令念了一遍。
“11月28日拂晓。还有一个月出头。”王德明说。
“够用。从明天开始,跟三大队合练。王德明带第一中队出三架,刘志远出两架,张铁生出两架。合练的时候按协同方案飞,高度差一千二和一千,转向东和西,三十秒间隔。”
“明白。”
接下来的一个月,津门机场每天上午都是两家的合练。
沈崇诲的三大队先俯冲,陈锡纯的七大队跟着扫射,然后三大队再上去收尾。
飞了十几遍,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流畅,两家的配合越来越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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