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出海的船队规模庞大,我们在绕过铜角湾时,遇到了一片神奇的迷雾。”
军官叹息一声,神色变得苍白。
“那片迷雾和海上的晨雾一样,能见度并不低,乍一看没有任何问题。于是我们的船跟着大部队一块进入了雾区。然而穿过迷雾之后,我们出现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域。大部队在离我们极远的正确方向。”
陆涵之眯了眯眼,她想起来,黄晶也是利用了迷雾,把大宝船和大部队分开了。
不过,铜角湾和绝命弯所在的海域完全不同,总不可能这雾能被人驱使,到处乱跑吧?
军官:“等我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船上慌乱了好一阵。罗盘没有失灵,我们依然找得到方向,然而船在原地打了好几转,就是无法回到正确的方向。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远方的大部队离我们而去。”
亲卫听得心惊,脱口而出:“这雾这么邪乎?”
“然后呢?”陆涵之问。
“然后,然后暴风雨来了、天神,天神来了……”
军官眼里浮现了强烈的恐惧,那份情绪的感染力居然如此之强,以至于三年之后他再想起那个画面,依旧无比害怕。
原本还晴空万里的天气瞬息万变,狂风呼啸,海水嘶吼着拍打落单的船只。强大的力量掀得船体摇摇欲坠,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正被海面突然生出的漩涡拖拽着向下。
天威莫测,人力不能及。
努力数次自救失败之后,船长敲响了丧钟。
那原本是为死难者准备的,可最终却成了他们陪葬的礼乐。
没有人能救他们。
陷入绝望中的船员们,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是如此的渺小,崩溃地注视着那不断向他们涌来的漩涡。
有人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果断地抹脖自尽。
有人还在痴心妄想,拉动风帆放手一搏。
有人跪伏在地,向神祈求一线生机。
年轻的纪庭鸣就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他迎着越发猛烈的风暴,一步步攀向船头。
船被海浪卷着,船头高高翘起。纪庭鸣的每一步攀登都无比艰难,他必须死死抓紧护栏,忍受着冰冷刺骨的海水浸湿身体每一处,湿滑的甲板随时想要将他抛入海底漩涡的巨嘴。
历尽千辛万苦,他爬到了与天同高的船头。
他在风暴中高喊着什么生灵的名字。
他高举着双手,拼命向天穹之上呼喊着——带走我!用我来平息你的愤怒!
风暴太大,没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那个名字引来了更大、更可怕的风暴。
滚滚天雷疯狂地搅动着海水,天雷之下,纪庭鸣的身影渺小得不可计量。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中竭尽全力自保的同伴们,眼泪融在了暴雨中。
轰隆!
天雷最后一次炸响,天地只剩一片雪白。
风暴止息,愤怒的海水重归平静,船只倾覆,船舱内的人们在冲击力下陷入昏厥。
几日后,他们和破损的船骸一起,被海浪冲到了海盗岛。
军官话到最后,只剩哽咽:“纪长公子……这是把自己献祭给了海神……否则如何会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礁石边一片沉默,只有陆涵之微微加重的呼吸声,听起来那么沉重。
“海盗们把船拖上岸后,又打捞了几次,因这个东西不值几个钱,没被海盗们搜刮了去。”
军官哭着,拿出了纪庭鸣唯一留下的遗物。
一把不值几个钱的笛子。
陆涵之接过东西,妥帖地放在腰后,那儿长久地空着一块位置,在惯用的双手武器之间,一道可以放下什么细长物什的位置。
“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陆涵之朝他摆了摆手。
亲卫带着人离开。
没有人知道大雍的皇太女在想什么,她只是静静坐在海岸边的礁石上,心神随着退潮的海水起起伏伏。
陆涵之是个很霸道的人。
她什么都有,什么都要。
而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失去过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她如此的强大、自信,笃定没有人可以从她手里夺走她的东西。
纪庭鸣是陆涵之的伴读,是相互陪伴的亲友,亦是不能分离的伴侣。
他是陆涵之的“哥哥”。
多么触之即分、狎昵亲热,又带着天然亲近的称谓。
陆涵之还记得自己送纪庭鸣出行前,拽着他在御花园赏花。说是赏花,其实是纪庭鸣贡献大腿给她当枕头,陆涵之不仅要枕着他,还要纪庭鸣给她编花环。
纪庭鸣长了那么大个,却心灵手巧不输一些女儿家,手指翻飞,总能给陆涵之弄出些她喜欢的小玩意儿。
纪庭鸣给她编了个花环,却被她反手夺过来扣在自己头上,他又无奈又好笑地看着窃笑的陆涵之,歪头问她:
哥哥这样好不好看?
“好看。”
陆涵之得意地刮他脸,“谁家的哥哥这么俊俏,姑娘我可喜欢着呢!”
春去秋来,百花凋零。
花环枯萎殆尽,纪庭鸣没有回家。
画面越来越多,从七岁那年纪庭鸣出现在陆涵之的生活里开始,哥哥在她的生活无处不在。
他包容着莽撞的陆涵之,小心地用自己的成熟托举着女孩的天真热烈。他们早在漫长的相伴中,生出了浓烈的感情。
说情太轻佻,说爱太放肆。
只好唤一句“哥哥”,以寄情思。
陆涵之想得头有些疼,她低下头,不得不用一只手托住半张脸。
“殿下。”
刚才离开的亲卫去而复返,她又带回来了另一个幸存的军官。而这个军官听说同僚向皇太女报告当日遇难事件的全程后,主动要求要见皇太女殿下。
陆涵之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脾气,然而克制悲伤是在太费力气,以至于她只是偏了偏头,表示自己在听。
军官低声说:“殿下,根本……没有什么海神。王炯当时离得远,没听清楚。我就在甲板上,我听见了!带走纪长公子的妖物,是有名字的!”
陆涵之猛地回头,眼神犀利得几乎要洞穿眼前人的灵魂。军官直直回应着陆涵之的眼神,然而目光却越过她,落到了背后的月亮上。
他盯着陆涵之的眼睛,一字一顿:“那个带走纪长公子的妖物,名叫‘系统’!”
陆涵之金色的重瞳里,瞬间燃起了凶戾至极的光芒:“你说……‘系统’?”
在她身后,方才褪去的潮水又涌了上来,拍打着岸边,又因为某种顾虑未敢靠近。
军官看了眼异动的海水,表情有些失控地抽搐起来,他颤抖了一下,还是坚定地给出了答案:“他喊了三遍‘系统’,当他最后一次大喊‘系统’时,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系统,你带我走,用我去平息天道的愤怒!”
海水溅上来,卷走了一块离几人不远的石头。
而陆涵之完全回过了头,眼神阴寒地几欲噬人。
——系统,天道,带走了她的纪庭鸣。
……
千里之外,锡兰帝国皇宫。
三王子苏加诺在大发雷霆,他砸了房间里精美的装饰,破口大骂:“这帮墙头草、孬种、窝囊废!怎么敢对本王子阳奉阴违!不过是听到天朝使者抵达的消息,就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连定好的数额都敢给少交!?”
“是打量着我苏加诺好欺负吗?”
他发了一通毫无意义的脾气,终于勉强遏制住怒火,叫来下属,要他们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到各国送信,敲打这些国王,别打量着天朝使者来人了,他们就想脱离锡兰帝国!
如果苏加诺足够聪明,他就应该意识到,仅仅只是流传开天朝使者出行的讯息,甚至还没见到传说中的使团,曾经对他予取予求的南洋小国们便有了变节的苗头,足以想象“天朝”二字在这些人心中的份量。
一通发火,苏加诺弄得房间内狼藉一片,连正对着他床榻,平日里极其宝贝的水晶镜都裂了一个角。
他摸着镜子上的缺口,拍手呼唤道:“系统?”
镜子里荡开虚幻的水波,似乎是在回应,苏加诺磨着牙,问:“那个天朝使者到底是什么身份?现在不是正处于参考武则天的架空时代吗,武备废弛的中原王朝,也能隔空控制海外吗?”
系统沉默了一会,声音冰冷地回答:“宿主,抱歉,使者身份未解锁,暂时无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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