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砚庭看着容思的目光里没有交换的意思，也没有施恩的居高临下，只是一个厚道的人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孤零零在这世上挣扎的不忍和怜惜。
容思神界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补天后洪荒初开的第一场大雨，见过沧海变桑田又变回沧海，见过世间的恩怨情仇和阴谋算计。如今下凡走一遭，眼前这个穿着旧官服的文官只用几天的相处便毫无保留地为他开了一扇门。
“容思......多谢父亲。”容思起身，弯下腰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顺带用神力削去了会落到容砚庭身上的反噬，赐予了他福泽。神族的礼并非十分好受。
容思刚刚起身，容玉棠已经冲过来抱住了她的胳膊。
“姐姐姐姐！以后你就是我亲姐姐了！”
容思提醒她，“那日后容家大小姐的位子可就是我的了。”
容玉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容思在开玩笑，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容砚庭端着茶杯看着两个女儿闹，一向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舒展的笑。
入京前一晚，他们歇在距离京都不到二十里的一处官驿。
天黑之后容玉棠钻到了容思的被窝里来。这几天她们已经习惯了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容玉棠靠在容思肩头，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姐姐，你知道选秀的事吗？”
容思“嗯”了一声。
“爹想让家里出一个人去选秀。”容玉棠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官衔不大不小，够资格送女儿进去，可要是真进了宫，对容家的好处......”
容思侧头看了她一眼。容玉棠的杏眼在昏暗的烛光里闪了闪，表情比平时认真了不少。
“不过你放心。”容玉棠突然笑了起来，语气变得轻快，“我才不去呢。”
“为何？”
“我有心上人啦。”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容玉棠的脸蹭地红了，连带着耳尖都泛了粉。她把头埋到被子里，闷声道，“吏部赵主事家的次子，叫赵怀瑾。离京之前我在城南的书铺子里认识他的，他替我够了架子最高层的一本游记......”
她絮絮叨叨地讲起了那个男子的种种好处。字写得好看，说话斯斯文文，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最要紧的是他从不会因为她话多而嫌烦......
容思听着，没有打断。
“其实我们两家已经在暗暗议亲了，”容玉棠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所以选秀这事我去了也是添乱，我的心不在宫里，进了宫也待不住。”她看着容思的眼睛，犹豫了一下，到底把话说了出来。
“姐姐，这个名额......你去吧。”
容思没有说话。她想，怪不得。
怪不得容砚庭一个翰林院侍读学士，放着门当户对的世家女不挑，偏偏要在半道上认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做义女。容砚庭是个厚道人不假，可他到底是在官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的人。容玉棠有了心上人，不愿进宫，可容家需要这个名额，而容思孤身一人、识字懂医、容貌又与容玉棠相似，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人选？
这笔账算得精明，但又算得有底线。比起那些强抢民女、偷梁换柱的勾当，容砚庭不过是顺水推舟，给彼此行个方便。
容思垂下眼，看着容玉棠那张带点忐忑的小脸。
“你当真不想进宫？”
“不想。”容玉棠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只想嫁给赵怀瑾。宫墙那么高，进去了，这辈子怕是连只鸟都飞不出来，我可受不了。”
容思笑了一声。
“行，我去。”
容玉棠眼睛一亮，猛地从被窝里坐起来：“你答应了？！”
“答应了。”容思把她按回被窝里，“不过先说好，你那赵家公子若是日后待你不好，我这个做姐姐的，可是要打上门去的。”
“他才不敢！”容玉棠喜滋滋地钻进被子里，“姐姐你真好。”
她显然很高兴，抱着容思的胳膊蹭了几下，很快陷入了梦乡。
容思没有睡。
她轻轻拨开玉棠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清冷。京都的方向隐约有一片更明亮的光晕浮在天际线上，那是城中万家灯火映上夜空的痕迹。
她望着那片光晕，很久没有动。
凡间的月和神界的月终究不同。神界的月清澈得可以照见万里河山，凡间的月却总隔着一层云翳，朦朦胧胧的，可也正因为朦胧，才让人觉得柔和。
明天进了那座城，便是另一个战场了。
人间后宫的争斗大概会比她处理妖界的事务复杂得多。妖界讲的是实力为尊，输了便退；凡间女子的争斗却是暗刀子、软钉子、笑里藏刀，一句话能有八层意思，一碗茶能下三种毒。
容思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具躯体的手苍白纤细，指节分明，用这双手去拿皇宫中的凤印要用多少时间她没有太大的把握。
夜风吹过，她忽然想起刚才容玉棠抱着她胳膊撒娇的模样，那份毫无防备的亲昵，像极了九重天上的离落。
那个丫头从前也是这样，一闯了祸就缩到她怀里装可怜，嘴里“姐姐”叫得比谁都甜。可如今，离落只能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神魂俱碎，连疼都喊不出声，等着她将凤印拿回去聚魂保命。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神界的时间过得慢，但她不敢赌离落能撑多久。
容思收回目光，将窗户合上，把那片遥远的灯火与月光一并关在了外头。
*
京都的城门比容思想象的还要高。
灰白色的城墙厚实敦重，墙面上能看见风雨侵蚀留下的深浅纹路，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城门洞又深又长，马车驶入其中时光线骤然暗下来，车轮碾在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头顶的穹壁将声音聚拢了又弹回来，嗡嗡地震耳。
容玉棠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兴奋得坐不住：“到了到了！姐姐快看！”
容思随她看出去。
城门洞的另一头是一片铺天盖地的亮。
阳光从门洞口涌进来，街道上的人流、马车、轿子、挑担的小贩在光里晃成了密密麻麻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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