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梧泽在身后数百里。
眼前是一座黄土漫天的无名小镇,镇口的老榕树半边树身枯了大半,枝干焦黄稀疏,像是被这片荒芜的土地吸干了最后一口生气。
年轻的道士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灰白色的道袍被汗水和泥土浸透贴在身上,左肩处那道被大妖罡气撕裂的伤口尚未完全结痂愈合,数日的奔波导致伤口再次撕裂,暗红色的血在道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斑。
他抬起手按住伤口,指尖刚触到边缘就猛地缩了回来。
头顶一阵乱响。
枯枝间栖着的黑鸦被血腥味惊起,振翅腾空,翅膀扇出的风带落几片干枯的黄叶,哗啦啦擦过他的额角。
道士的肩膀剧烈地瑟缩一下,手几乎在同一瞬间攥住剑柄。
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向来冷寂到近乎麻木的脸上此刻竟满是血丝和惊惶。
他死死盯着半空中四散的黑鸦,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他在怕。
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怕。
明明凌家在只差最后一剑,他就可以将那只使用邪术的鸟妖连带着那条碍事的鱼妖收了,可……
“初一。”
初一。
那个好人叫初一?
呵。
他牵起嘴角轻蔑一笑。
明明本不该在意的事情,可偏偏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握剑的手便开始不听使唤了。
那个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醒了,像是一只沉睡了太久太久的困兽疯狂地撞向他的四肢百骸,它尖叫着、嘶吼着,硬生生地夺走了他握剑那只手的控制权。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垂下来,带他回过神时,他早已离开凌家。
他靠在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近乎呜咽的气音,眼睛直直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眸子里第一次浮上了一层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茫然。
战栗。
还有一种……他不敢深想的钝痛。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绝望和心疼,浇得他五脏六腑都缩紧了。
那不是他的情绪。
不是!
他一个斩妖除魔的玄门道士,对妖向来从未犹豫过分毫。
可在凌家时那一瞬间从骨头缝里涌上来的东西,分明是另一个人的的情绪。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眼眶烫了一下。
荒唐!
道士顺着粗糙的树干滑坐在地,双手覆上自己的脸,肩膀微微发颤,指缝间溢出的呼吸又粗又乱。
他不怕大妖,斗法搏命哪样没经历过。
可他怕那双眼睛,金色的圆溜溜的里头盛满了委屈的眼睛。
他不敢再想了。
顾不上左肩还在淌血的伤口,也顾不上一路追踪的那只蜉蝣大妖逃向了何方,他只想回终南山去。
双手缓缓垂落。
他疲惫地仰起头。
秋日的天空高远辽阔,几缕薄云被长风扯成细丝,一缕一缕往南飘。其中一朵恰好飘过他正上方,边缘被日光镶了一层淡金,它缓缓地变换着形状,一点点舒展开来,最后凝成一片半透明泛着暖光的金色鱼鳞。
金色的光晕在他泛红的眼底一寸一寸拉长模糊。
风在吹,云在走,金色的云越过连绵的山脊和大片的荒野,飘到了里之外的海面,流光缓缓旋转无声无息地坠落在小鱼瞳孔里。
她站在原地,呆呆道,“一半的修为……在我的身体里?”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巴巴的,游涂方才的句话在耳膜里嗡嗡地响。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摊开,纹路清晰,平平无奇的一双手。
这里面当真藏着一半鱼灵的修为?
就是这股力量,让她修行步履维艰,连化形都磕磕绊绊?
游涂坐在纯白的珊瑚座椅上,看着小鱼呆滞的模样,没有说话,等小鱼的目光从掌心上慢慢抬起来,她才继续道:“当年你因我与黑蛇大战受到牵连,命悬一线。”
“你是个心性纯善的好孩子,那场祸事……是我的缘故。为了救你,我只能用我一半修为替你稳住神魂。那已是当时唯一能做的了。”
她伸出戴着蓝纱的纤长手指,隔着几步的距离,虚虚地点了一下小鱼的心口。
指尖没有触到衣料,小鱼却觉得那个位置忽然微微发烫,像有什么沉睡在经脉深处的东西被这轻轻一指唤醒。
“只是我的修为太过强横、纯粹。你那时不过是一条百年道行的小锦鲤,根本压制不住。”游涂的语气缓了缓,目光从小鱼心口移到她脸上,“这股力量沉在你的经脉里,反而成了你的桎梏。你后来的修行步履维艰,连化形都变得如此坎坷——”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
“……都是因我擅自做主。”
小鱼看见她的睫毛微微垂下。
“小鱼。”游涂重新抬起眼,那双向来悲悯而浩瀚的眸子里,此刻竟有了一丝近乎小心的试探,“你会怪我吗?”
“怎么会——!”
小鱼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瞬就喊了出来,她用力地摇头,眼眶里的热意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怎么会怪她?
她是为了她才寻到这里。
眼前的人说在很久很久之前救过自己,那她又怎能有什么理由去怪她?
她不仅救了万民。
她还救了她。
“您救了我的命!若是没有您,我在那场大战里就已经死了——我感激您还来不及,怎么会怪您?”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有点哑了,怕自己当着游涂的面哭出来太难堪,便狠狠咬了一下下唇。
游涂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摇摇头。
明明是被牵连的那一个,偏偏还要来感谢制造者,这孩子的性子,当真一点儿没变。
“你这直来直去、没心没肺的性子,倒是一点都没变。”她轻声呢喃着,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偏过头,视线越过小鱼,落在殿外那片不知生长了多少万年的古树林上,日光从密密匝匝的枝叶间筛下来,她的目光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语气里也染上了怀念。
“余溪她……在子母河过得还好吗?”
小鱼正抹着眼角的泪花,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头。
余溪。
这是鱼婆婆的名字,整个子母河的水族,除了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王八,根本没有几条鱼知道鱼婆婆的本名。她小时候贪玩,有一回趴在婆婆的石洞门口偷听她跟老鳖说话,才知道这个事情。婆婆当时还回头瞪了她一眼,吓得她一甩尾巴蹿出去老远。
可是这个名字,怎么从鱼灵娘娘的嘴里说出来了?
她瞪圆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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