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瑶池百年宴期将近,天宫各殿仙娥都在紧锣密鼓排演舞乐。我是太阳神炎帝最小的女儿曦砚,生来便带着三分太阳真火,性子跳脱爱热闹,这几日便跟着相熟的仙女们四处奔走,帮着挑选练舞的场地。
云海苍茫,琼楼玉宇错落于九天之上,我们踩着祥云从蟠桃园掠过,穿过天河粼粼波光,寻了三四处地方,不是灵气太散留不住乐声,就是地势逼仄展不开披帛,总不尽人意。领头的司舞仙女挽着流云披帛叹气:“再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初检那日可要出乱子了。”
我指尖捻着一缕细碎金辉,放眼望向南部天际:“往南去,我记得天河南岸有片云崖,地势平阔,云气凝实,平日里少有人去,正好清净。”
众人欣然应允,一行人驾着云往南飞。可越往南去,天色越是沉暗,原本澄澈如洗的碧空像被浸了墨,灰蒙蒙压在头顶,风里裹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冷腥气,吹得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年纪最小的芝菀仙娥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这里怎么怪怪的,冷得邪乎。”
按下云头落地,脚下是青黑色的老旧石板,缝隙里爬着暗红色的霉苔,四周静得诡异,连风掠过树叶的声响都没有。前方立着一座废弃宅院,朱漆剥落得露出里面的朽木,门楣上半块匾额歪歪斜斜,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院门洞开着,往里一望,正屋的门敞得大开,十几口黑漆棺材密密麻麻堆在屋里,有的摞了两层,棺木铜钉生满绿锈,棺盖上落着厚厚的灰,看得人后背发毛。
“啊——”芝菀吓得低叫一声,捂住嘴往后退了半步,“怎、怎么有这么多棺材!”
我凝起灵力往院中望去,只见几缕半透明的阴魂飘在廊下,穿着破旧的旧时衣衫,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脚步虚浮得连影子都投不下。我从前听下界凡人讲过西洋吸血鬼的志怪故事,此刻看着这满室棺材,顺嘴便嘀咕了一句:“这架势,搞不好是给吸血邪物住的巢穴。”
这话一出,众仙女更是花容失色,你一言我一语地往后退。
“太吓人了!我们快走吧!”
“练舞本就是图个舒展,待在棺材堆旁算怎么回事。”
“万一沾了阴气,影响仙力可怎么办……”
我也觉得这地方邪性,虽说我们都是仙身,不惧这点阴邪之气,可练舞要的是心境畅达,犯不着在这种地方委屈自己。当即挥了挥手:“走,天下云崖多的是,我们另寻别处。”
一行人重新驾云升空,飞出那片地界后,金色阳光重新洒落在云裳上,众人才齐齐舒了口气。又寻了小半个时辰,我们终于在天河北侧找到了一片云锦坪。
这地方是天河流云常年堆积凝结而成的平地,踏上去松软却不塌陷,像踩在最上等的棉絮上,四周云浪翻涌如银海,风里带着清润的水汽,远处能望见蟠桃园的灼灼花枝,景致极好。众人都欢喜不已,都说这地方再合适不过。
正商量着明日开始排演,远处忽然卷来一团冷云,云头上立着位月白长裙的神女,面容清丽,眉眼间却带着倨傲寒气,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小仙侍。是司职云雨霜雪的泠月神女,我早听说她行事严苛刻板,待人极是苛刻。
她落下云头,目光扫过我们,语气淡得像冰:“本座奉天后之命,总领此次瑶池宴百舞排演。既然场地已定,从今日起,便由本座亲自督导。”
众仙女面面相觑,虽早有耳闻她的脾气,却不敢违逆天后旨意,只得纷纷行礼应下。
真正开始排演,我才算见识到她的严苛有多磨人。
泠月神女站在云坪一侧,指尖微动便能操纵流云变幻阵型,一会儿将云团陡然升高半尺,一会儿让云面倾斜出角度,稍有站不稳踩错步子的,便是一顿厉声训斥。她还总喜欢突然发难,好好练着舞,抬手便召来一大片乌云压顶,冷雨淅淅沥沥浇下来,浇得众人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颊上,狼狈不堪。
“雨天便跳不得了?”她周身裹着一层护罩,滴水不沾,语气冷硬,“瑶池宴上天象万变,这点雨都受不住,趁早别去献丑。”
有个性格软和的仙女小声辩解:“神女,我们只是练基础步伐,何必……”
话没说完,泠月神女眼神一厉,指尖一道寒气激射而出,那仙女瞬间被冻成了冰雕,保持着说话的姿势,只有眼珠能转动,满是惊惶。“本座训话,轮得到你插嘴?”她冷冷道,“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再化冰。”
满场寂静,没人再敢说话。我站在队伍里,眉头拧得紧紧的。我本是闲来凑热闹,不受她管束,可看着众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里已是憋了口气。
自那以后,泠月神女像是刻意立威,动不动便祭出雪刃冰团,要么打在仙女们脚边吓唬人,要么直接冻住动作稍慢的人。我看不下去,仗着自身太阳真火暖意沛然,几次出手化解她的攻击——她的雪刃飞到我周身三尺,便会自动融化成水珠;她撒出的冰雾,被我指尖一缕金辉扫过,瞬间便散得无影无踪。
“太阳神的小女儿,倒是爱多管闲事。”泠月神女盯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不过在云雨之道上,你还差得远。”
我也动了气,想召出暖雾迷了她的视线,让她暂时没法施法。可她对云雾操控精熟至极,指尖一转,一阵冷雨斜斜浇下,我的暖雾瞬间被冲散,半点作用都没起。连试两次皆是如此,她站在对面,看着我受挫的样子,笑得越发得意。
硬碰硬比控云布雨,我确实不如她专精。可我盯着她倨傲的脸,忽然心念一转——她能御雨雪,难道还不怕雷吗?太阳神宫执掌天地阳刚之力,雷法虽非我主修,可凝两朵带雷的小乌云,弄点电闪雷鸣吓吓人,却也不难。
我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掐诀,引动天地间的云气,在不远处凝出两朵巴掌大的乌云。乌云看着不起眼,内里却藏着细密雷光,噼里啪啦闷响着。
心念一动,其中一朵慢悠悠飘到泠月神女头顶,稳稳停住。
她还在说着训斥的话,忽然头顶一道亮光闪过,“咔嚓”一声细雷劈下,正好劈在她精心梳好的云鬓上。瞬间,她整齐的发髻被炸得毛躁蓬松,发梢还带着点焦糊味。
泠月神女愣了足足两息,难以置信地抬头:“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雷擦着她肩膀劈过,吓得她猛地跳开。那乌云像长了眼睛,她躲到哪儿就跟到哪儿,雷声接连不断,细小的闪电专往她衣角、发梢上落,伤不了人,却又麻又吓人,防不胜防。
另一边,另一朵小乌云也缠上了她的小仙侍,追着人噼里啪啦地炸。那小仙侍本就胆小,当场吓得尖叫着乱跑,一边跑一边哭:“神女救命!神女救我啊!”
一时间,云锦坪上雷声阵阵,尖叫连连。泠月神女和仙侍被两朵小乌云追得东躲西藏,月白长裙沾了泥,发髻散了大半,哪里还有半分高高在上的神女模样。众仙女先是看得目瞪口呆,随即都忍不住偷偷捂嘴笑。
“曦砚!你故意的!”泠月神女又气又怕,指着我声音都发颤,“你给我等着!本座不会善罢甘休的!”
放完这句狠话,她也顾不得体面,捂着脑袋拽上仙侍,驾着云狼狈不堪地逃了。那两朵小乌云还追在后面送了老远,直到人影彻底看不见了,才化作轻烟散开。
我拍了拍手,心里的郁气总算散了。围过来的仙女们满眼感激,七嘴八舌地道谢,我笑着摆手:“举手之劳罢了,她这般苛待,本就不该。”
人群里忽然挤过来个穿碧色纱裙的姑娘,裙摆微动时,隐约能看见鱼尾的弧度,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曦砚姐姐!真的是你!”
我一看也笑了,是洛泠,东海龙王的小女儿。去年我去东海游玩,与她相识投缘,性子都爱热闹,很是合得来。“你怎么在这儿?”
“瑶池宴要排海族的舞,我就跟着队伍来啦。”洛泠拉着我的手晃了晃,又吐了吐舌头,“刚才姐姐你太厉害了,那个泠月神女可凶了,我们都怕她。”
我笑了笑,神色随即认真起来,压低声音道:“洛泠,有件事跟你说。前几日我听父王提起,东海龙王伯伯身子不大好,病重卧床,很是想念你。你赶紧回东海看看吧。”
洛泠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攥着我的手都紧了:“什么?我父王病重了?怎么会……他前几日给我传信还好好的。”
“说是忧思过重身子乏力,一直不见好转。”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别太慌,我父王特意炼了几颗凝神金丹,最是滋补身子。你先绕去太阳神宫取了金丹再回去,服下能稳住大半。”
洛泠眼圈泛红,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听姐姐的。我这就收拾东西,先去天宫拿金丹,立刻回东海。”
我又叮嘱了她几句路上小心,看着她化作一道碧色水云匆匆离去,才轻轻叹了口气。龙王伯伯一向精神矍铄,这次病得突然,但愿金丹能有用。
赶走了泠月神女,众仙女自在地练了两日,进度虽慢了些,却胜在舒心。我闲不住,跑去蟠桃园摘了几回仙桃,又去天河钓了半日灵鱼,玩了三四天才想起回云锦坪看看。
再回去时,云坪上已换了光景。
仙女们整整齐齐站成队列,前方立着个玄色长袍的男子,腰束素色玉带,墨发以玉冠束起,背影挺拔如松。他手里拿着一卷音律竹简,正低声纠正身旁仙女的舞步,声音清润低沉,像山涧泉水淌过青石。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清俊的脸,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眼神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奇怪的是,看着他的脸,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便已相识,可仔细回想,又想不起半分交集。
“这位是裴珏神官,执掌礼乐司,天后派来接替泠月神女的。”旁边的仙女小声跟我介绍。
裴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曦砚仙子。”
“嗯。”我点点头,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连忙低下头走到队伍里站好。
裴珏督导得极是认真,却半分都不凶。舞步错了,他会耐心走到身旁示范;节奏乱了,他便停下用玉磬敲出拍子,一遍遍重来,语气始终温和,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跟泠月神女的冷厉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练到午后,要排一段节奏极快的胡旋舞,我身上穿的广袖外罩太过宽大,旋起来总绊手绊脚。我没多想,随手便将外罩脱下来扔在一旁云堆上,只着里面一件月白纱裙,轻薄如蝉翼。
刚旋了两圈,天河的风便卷了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透过纱裙往骨子里钻。我主修火属性神力,本就畏寒,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咬着牙想坚持,可风越来越凉,我又打了个哆嗦,脚步都慢了半拍。
忽然,肩上一暖。
一件带着淡淡松木香的玄色外袍披在了我肩上,衣料还带着主人的体温,暖意顺着肩头蔓延开,瞬间驱散了大半寒意。
我愣着抬头,裴珏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边。他自己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玄色神官袍披在了我身上。“天冷,别冻着。”他看着我,语气很自然,像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我的脸却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耳朵尖都烫得厉害。长到五百岁,除了父王,还从没有别的男子给我披过衣裳。
“谢、谢谢神官。”我结结巴巴地说,手指攥着衣襟,不敢再抬头看他。
他似乎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队列前方。
我披着他的外袍,松木香萦绕在鼻尖,心跳得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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