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雨势终于小了些,化作绵绵如牛毛的秋雨,笼罩着津西的校园。
艺术楼D区舞蹈室,气氛却与外面的阴冷截然相反,紧绷得仿佛拉满的弓弦。周老师坐在落地镜前,手里拿着评分表,原本应该开始的考核停滞,凌厉的目光在一众女孩身上扫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老师猛地站起身,面容骤然沉了下去。教室中央的地板上,赫然躺着一件被划得破破烂烂、不成样子的练功服。
遥岑站在一旁,神色微冷。
那是她的练功服。按照队里的习惯,每天下午结束训练后,队员们会把穿过的练功服带回家清洗,同时在更衣室柜子里留下一套新的备用。昨晚她提前放好的衣服,现在却被撕成了这副面目全非的模样。
“谁干的?“周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厉声斥责更让人惊心,“自己现在站出来,我还可以当你是一时糊涂。”
没有人说话。
整个舞蹈室安静得落针可闻。女孩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有人眼神闪烁。
舞蹈队更衣室有门禁,只有队内学生和老师才能进出。外人进不来,更不会专门挑出一个女生的柜子,把衣服毁掉。
所以,干这件事的人,就在她们中间。
葛纤凝站在人群前排,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孟乔站在她身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往地上那件破烂的练功服上瞟了一眼,又飞快移开。
“都不承认?”周老师环视一周,“我再问一次,谁干的?”
依旧沉默。
一支队伍起内讧像什么话!周老师压抑不住怒意,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遥岑忽然动了。
她蹲下身,将那件被划烂的练功服从地板上捡起来。
抬起头时,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当视线掠过葛纤凝时,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遥岑忽然心中一片澄明。
嘴角微微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
很轻,很淡。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落在刀刃上,无声无息。
“周老师。”她站起身,将破烂的衣裳叠好抱在怀里,声音平静得完全不像刚经历过恶意欺辱,“考核可以照常进行。我不需要这件衣服。”
周老师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和复杂。
“你确定?”
“确定。”遥岑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这件事,等考核结束再查也不迟。现在,我不想让任何人因为这件事,被说成是‘故意拖延时间’或者‘心虚不敢上场’。”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
表面上是给所有人台阶下,实际上是把“谁干的”这个问题,化作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架在了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受害者方遥岑都表示暂且不计较,周老师眉头一紧,最终点了点头:
“准备好的话,考核就开始吧。”
考核按抽签顺序进行。葛纤凝抽到了中间,而遥岑恰好是最后一个压轴。
——这意味着,她要在所有人表演完之后,顶着最炽烈、最苛刻的目光,去完成这场没有退路的选拔。
但遥岑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安静地靠在把杆旁,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场。
作为现任队长,葛纤凝的基本功确实扎实。当前奏那空灵悠远的古琴声在室内漾开的瞬间,她迅速进入状态。起势、翻跳、云里,整套动作完成得挑不出半点错漏。
但可惜。空有形,而无神。
《山野意》这支舞,精髓在于薄暮时分群山笼罩烟霭、与天色混溶的磅礴生命力,需要舞者拥有极强的情绪感染力。具象一点说:身形好似山峦重,情绪正如雾霭轻。葛纤凝的表演像是一个精致的木偶,挑不出毛病,却独独少了那股动人的“魂”。
一曲舞罢,周围响起一阵掌声,孟乔在旁边带头鼓得最响。
这场发挥绝对称得上精彩。
葛纤凝平复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单看她微微上扬的下巴,就知道她心底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
“最后一个,方遥岑。”周老师念出了名字。
舞蹈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聚拢在那个从角落里走出的少女身上。
没有了那件被毁坏的练功服,并未影响方遥岑半分发挥。
《山野意》的配乐再次回荡。少女身段柔软又极具爆发力,每一个下腰、大跳、气息的流转,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却又带着旁人无法企及的情感张力。
随着音乐的攀升,一个行云流水般的连续大跳接后空翻,轻盈得仿佛摆脱了地心引力。紧接着平转、跃起倒踢紫金冠,身体在半空中折出惊心动魄的弧度,丝毫看不出受过重伤的痕迹。
周老师在镜前看着,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若说葛纤凝的舞是“稳”,遥岑的舞则是“魂”。
随着她的每一个甩袖、每一次回眸,众人的眼前仿佛真的展开了一副日暮时分的远山烟霭图。既淑且艳,哀冷空灵。
这一刻,她就是《山野意》本身。
一曲终了,当她微微喘息着定格在最后一个收尾动作时,整个舞蹈室鸦雀无声。
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抑着。原本还心存侥幸的竞争者,此刻都神色黯然,而葛纤凝更是咬住了下唇。
实力,永远是打碎一切质疑最锋利的武器。
毫无悬念,周老师当场宣布结果。
“气息流转得简直完美,身体控制力比你高一时还要好!”周老师毫不吝啬夸赞,连场面话都省了,直接在表格上画了个勾,一锤定音,“《山野意》的领舞,就是方遥岑了。”
尘埃落定。
遥岑适时地浮现出一丝真切的喜色,乖巧低头:“谢谢老师。”
考核结束,但事情并没有翻篇。周老师让无关的低年级队员先离开,唯独留下了高年级学生,开始彻查毁衣事件。
“更衣室有门禁,外人进不来。昨晚训练结束后,谁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队伍里一阵死寂。片刻后,葛纤凝脸色微白,往前走了一步:“周老师,是我。”
“今天下午,又是谁第一个来的更衣室?”周老师继续问。
这回,葛纤凝没有立刻回答,她紧紧抿住唇,半晌才顶着周围人各异的目光,艰涩开口:“……也是我。”
周围顿时响起细碎的倒吸凉气声。
虽然没有明说,但众人心中都早已有了怀疑对象——谁得利最大,谁嫌疑最大。
自方遥岑归队后,危机感最强的必然是葛纤凝。两人原先既是队友也是对手,但遥岑实力更胜一筹。换句话说,如果当初没有意外受伤,现在队长的位子理该由方遥岑坐。更何况,现在作案的时间线,严丝合缝地扣在了葛纤凝头上。
“纤凝,真的是你?”周老师满眼失望。
“不是我。”葛纤凝立刻反驳,声音虽然竭力保持平稳,却难掩慌乱,“我是队长,每天训练结束要负责清场和检查设备,所以才最后一个走。至于今天下午……我是想在考核前,提前来给自己加练一次。”
遥岑提出加入领舞选拔,给葛纤凝带来不小压力。她不甘心拱手让位,也不认为遥岑落下半年还能赢过自己。直到刚才,她受了一记实打实的打击。
葛纤凝的解释虽有道理,但落在旁人耳朵里,多少显得苍白。
风向已经动摇。遥岑神色始终平静,一副受了委屈却全凭老师做主决断的温顺模样。这番姿态,越发衬得葛纤凝处境难堪。其余队员投来的目光,也不免带上怀疑。
“真的不是我……”不被信任的屈辱感让葛纤凝百口莫辩,眼底隐现水光。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一旁的孟乔忽然幽幽开口:“凡事也不能只看表面吧?该不会本来就没有人恶意损坏,而是某些人故意贼喊捉贼,也说不定啊。”
矛头瞬间调转。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方遥岑身上。
经这么一点拨,大家心思又活络起来。是啊,没人会蠢到明目张胆地毁坏别人的东西,还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但如果,这是苦肉计呢?
若是有人借此栽赃葛纤凝,不仅能顺理成章地博取同情,还能兵不血刃地除掉最大的竞争对手。
这种诛心之论一出,不论是谁都没办法轻易甩开嫌疑。
“你觉得我贼喊捉贼?”遥岑轻声反问。
“我可没这么说。”孟乔立刻划界限。
“只是不排除有这种可能。”葛纤凝接道。
遥岑盯着这两人,暗自哂笑,真是一对配合默契的“好姐妹”。
周老师看向葛纤凝,又看一眼遥岑,欲言又止。她带了这批学生这么久,对她们的品性多少有些了解。葛纤凝平时做事稳重,一直可圈可点,怎么看都不像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再者,真要是她做的,这动机未免也太明显了,简直是把“我是凶手”四个字写在脸上。
可要说是遥岑自导自演,她自问这学生做不出来。从刚才的表现看,遥岑在选拔考核中胜出几乎十拿九稳,没必要背后搞小动作。
局势彻底变成了一团乱麻。
“念在这是第一次,我暂且给犯错的人一个改过的机会。”周老师揉了揉眉心,疾言厉色地警告,“但如果那个人不知收敛,再有第二次,不用学校处分,我直接报警处理。”
言下之意,谁要是再敢在队里兴风作浪,自己掂量后果。
没有监控,各执一词。时间不早了,再拖下去也没有别的解决办法,此事最终只能折中处理,不了了之。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么被强压了下去。
·
·
周六傍晚,雨过天晴。
晚上,遥岑洗完澡,擦着湿发从浴室出来。她拿起桌台上的手机,点开屏幕,毫不意外看到多出一条未读消息。
十分钟前,应暄回复了她。
遥岑原先答应这周日下午会去看他的球赛,上午课结束后应暄来接她。但问题是,午饭怎么安排?
虽然之前也同桌吃过饭,但这次却是他们第一次在校外的私人场合见面。
她请了这人吃了一周的午饭,理该换他请回一次。遥岑不比他什么都不挑,所以晚上主动发消息问他,明天午饭怎么解决。
他回:【位置订好了,明天跟我走。】
极其简短,却是他的风格。带着不容置喙的味道。
安排好了就行。遥岑看着屏幕上的字,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她要的从来不是顺从他的安排,一旦进入他的节奏,这场拉扯她就落了下风。
遥岑继续擦着头发,换了只手,不紧不慢地打字:
【我刚才突然意识到,好像去不了…】
【真的对不起】
发了个心碎💔的emoji,配上一个😭。
看着无辜又委屈,诚意十足。
发完后,她把手机随手一搁,打开了吹风机。
风声响了还没半分钟,屏幕蓦地亮起。
不是消息,而是直接拨了语音通话过来。
“什么情况。”
第一次通语音。隔着无线电波,男生的嗓音低沉且质感分明,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闲散,又带着点被打断的不悦。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呀。”遥岑靠在桌边,声音软软的,像是沐浴过后浸了水的柔,“我临时有事,对不住了,不是故意爽约。”
“临时有事?”他尾音微扬重复。
“刚才我妈妈进来房间,让我早点休息,明天下午要去医院做体检。我之前忘了这回事,刚才想起来……”
对面静默了两秒。
遥岑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贴着耳膜,像是一根羽毛刮过,惹出微不可察的酥麻感。
“体检之前就预约好了,取消不了。”遥岑无视了那声轻笑,继续演着她的乖巧,微有赧然:“我去不了了,对不起。”
“方遥岑。”
半晌,应暄终于开口,缓慢地念出她的名字。
嗓音低低地透出点沙哑的磁性,“跟我玩欲擒故纵?”
遥岑一顿,声音却不显:“我没有。”
“是真的不小心忘的。”她放轻了声音,温温柔柔地顺毛,“下次陪你好不好?时间随你定,我都可以——”
“钓人不是这么钓的。”
“你不来我没意见,但你放我鸽子让我很不爽。”他干脆利落地打断道,“与其在这道歉,不如想想后面怎么弥补我。”
遥岑握着手机,轻轻咬了咬唇:“……你要我怎么弥补。”
“你起的头。”应暄的嗓音更低,带着几分慵懒的恶劣,像带了钩子,“自己想。”
没给她再辩驳的机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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