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三昼
山海关陷落的消息传到永平府时,城内的百姓正在准备过冬的柴火。北方的风已经开始变冷了,街边的榆树叶被吹落在地上,干枯的叶片在石板路上翻卷着,发出细碎的声响。永平府是北京东面的门户,城池不大,城墙是砖石混筑的,比山海关低矮许多,城门也只有东西南北四座。城中住着二十多万百姓,大多是商户、农户和手艺人,平日靠往来关内外的商旅过活。
第一批逃难的人是在午后抵达的。他们从东门涌进来,衣衫褴褛,有人赤着脚,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包袱,里面装着仅剩的粮食和衣物。一个老人坐在城门口的地上喘气,他的脚上裹着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脚趾露在外面,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守城的士兵问他山海关怎么样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到了傍晚,逃难的人越来越多,城门不得不暂时关闭,只留下一条窄缝供人进出。
当天晚上,北方的天际线上浮现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晕。那不是晚霞,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底色,像是大地本身在燃烧。没有人知道那片光意味着什么,但逃难来的人说那是金军的营火,比他们见过的任何营火都要多。第二天清晨,永平府四面的城门都被堵住了。最先出现在北门外的是金军的先锋骑兵,他们穿着深色的甲胄,骑在矮壮的蒙古马上,没有列阵,只是散开,沿着城墙外围缓缓地走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这座城池的大小和方位。随后,东门外出现了日军的步兵阵列,列成数排,火枪斜靠在肩上,没有进攻。西门外也出现了金军,南门外则空着,但城墙上的守军可以看到更远处正在升起的烟尘,表明那座缺口并不存在。
城内的百姓聚集在街道上,有人挤在城墙根下,透过墙缝往外看,有人抱着包袱站在自家门口,不敢进屋,也不敢出门。城中的驻军只有不到三千人,都是些老弱残兵,守城还勉强凑合,出城迎战则显然力不从心。知府召集了城中的士绅商议对策,但会议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没有人能提出什么有效的办法,因为城墙外面的人太多了,多到数不清,而城内的粮食只够吃半个月。
天亮之后,北门被撞开了。撞木是金军士兵从附近的村庄里拆来的房梁,几根粗大的木料被绑在一起,由数十人抬着撞击城门,每撞一下,城门的木栓就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困兽在抵抗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命运。城门最终向内倒塌时,碎木和铁钉四溅开来,守城的士兵还未来得及放箭,金军已经开始涌入,他们的脚步踏过碎裂的门板和散落的尘土,沿着街道向前推进。他们所经之处没有激烈的搏斗——守城的士兵很快就被冲散了,有人沿着巷子向城内撤退,有人扔下武器混入民居,有人被金军的长矛刺中,倒在了路边的水沟里。没有整齐的阵型,也没有特定的目标。
进入城内的金军士兵开始逐户搜查。士兵用刀尖挑开每一扇门,进入院子,穿过堂屋,翻找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有人在灶台下找到了一对母子——母亲将孩子搂在怀里,蜷在灶膛的阴影中。士兵用刀尖拨开她护着孩子的胳膊,让那孩子暴露在光线里。她试图去抓住士兵的衣摆,但被推开了。随后,巷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断续的啜泣,然后又归于沉寂。
另一个街口,日军士兵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他们的方法不同——他们放火,用长矛挑开屋内的床板和柜门。很快,火焰从几座房屋的屋顶升起,木结构在火焰中不断发出噼啪的声响,烟雾开始弥漫街道。那些逃到屋外的百姓看到自家的房屋在燃烧,有人在街道上停下了脚步,望着正在燃烧的屋顶。随后更多的人被从燃烧的房屋中驱赶出来,被推搡到街道中央。
第二天,杀戮的范围扩大了。金军的骑兵开始在街道上来回奔驰,驱赶着那些试图躲进小巷的人群。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跑过石桥,她的脚踩在湿滑的石板上,身形不稳地晃了一下。金军骑兵从她身后追了上来,弯刀从她的肩侧挥过,她怀中的孩子开始哭喊,从她手中滑落。她跪在地上想要抓住那个孩子的衣角,但另一名骑兵从侧面赶来,将她从地上拖起,推向桥边,随后她翻过桥栏,落入了河水中。孩子在岸边哭着,几名路过的士兵看了看他,没有停下来。
有一个老人守在自己的店铺前。他的铺子卖的是杂货,货架上还摆着几排陶罐和成捆的干菜。几名金军士兵踹开了他的店铺门,将货架推倒,将货物踩碎。他试图去阻拦,被一名士兵用刀背击中了后脑,倒在了门槛上。那些士兵翻遍了店铺后离去,留下了碎片和那个倒在门槛上的身影。在他旁边的巷子里,一名日军士兵正在往墙角的水缸里张望,水缸中蜷着一个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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