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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周南·樛木

小说:

采诗官

作者:

青梧照晚灯

分类:

穿越架空

不疼,不痒,就是贴着皮肤,像谁用极细的墨画上去的。风一吹,那绿便隐隐发烫。我知道,这是诗境的余韵。有些诗会留痕。留得越久,越说明它还没走远。

我没有急着赶路。天快黑了,我在路边找了处背风的地方坐下。身后是一道矮坡,坡上长满野杏。花早谢了,叶子密密的,被风吹得翻白。我靠着坡,慢慢闭上眼睛。

风从南边来。

先是一阵,极轻。像有人从极远处朝我走来,脚步踩在草尖上。然后,风里响起了歌。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那歌声极热闹。有很多人同时在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像一整个村子都出动了。他们唱得极整齐,极亮堂,每个字都唱得圆润饱满,像在办什么极大的喜事。

我睁开眼。

天没有黑。反而亮起来了。是一种极嫩的黄,像把初春的柳芽磨成粉,撒在了天上。我站起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矮坡前了。

我站在一条极宽的土路上。

路两旁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像把满天的颜色都倒在了地上。路极平极直,从远处一直铺到更远处。风一吹,那些花就摇头晃脑,像一群挤在路旁看热闹的孩子。

路的尽头,乌压压地走来一群人。

是迎亲的队伍。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越来越近。那些人穿得极鲜艳,红红绿绿,像从一只旧箱子里翻出来的绸子。有人在吹唢呐,那声音尖得发亮,像把天都吹开了。有人在打鼓,鼓点极密,像谁的脚步踩得又快又稳。还有人一边走一边往天上撒东西。我眯着眼看,是花生,是枣子,是一小把一小把的碎花。

队伍中间,有一顶红花轿。轿子被八个人抬着,摇得极有节奏,像浮在花海上。轿帘是红的,红得发亮。轿沿上挂满红绸,风一吹,呼呼地响。

歌声又响了: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所有人都张着嘴。老人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花。小孩子们追着轿子跑,手里抓着花生,嘴咧得老大。

可我听久了,后背发凉。

他们的歌声太齐了。齐得不像活人在唱。像被同一把梳子篦过,每一道声线都卡得严丝合缝。没有谁快一拍,也没有谁慢一拍。连换气的声音都没有。

而且,所有人的嘴角都是一样的弧度。

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像被同一把尺子量出来的笑。

我站在路旁,没有动。那群人从我面前走过去,没有一个人看我。他们经过时,带起一阵风。那风极暖,暖得发甜,像把一整锅糖水泼在了空气里。

当花轿经过我面前时,我看见了轿底。

轿底是空的。

那个轿子里,没有人。

我猛地转头。轿子已经过去了。八个人抬着它,脚步轻快。那空轿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只没有心的大红花。

我的诗灯在腰间亮了起来。

不是霜白。是红的。极艳极艳的红,像一滴血在水里化开。我低头看它,它又灭了。

等我再抬头,天已经变成了傍晚。天边烧着半边红霞,像有人放了一把火。那支迎亲队伍,已经走到了村子口。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是黄泥墙黑瓦房。村口站着一棵树。

那棵树极大,极粗,树冠像一柄巨伞,遮住了半村的天。可它不是直着长的。它的树干弯下来,像一个人弯着腰,把整片树冠都压向地面。

那是一棵樛木。

葛藤从树根爬上去,缠着树干,绕满每一根枝条。藤极多极密,一层盖着一层,像给树穿了件过大的绿袍。风一吹,那些藤叶就沙沙响,像在互相说悄悄话。

队伍经过那棵树时,歌声更响了。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轿子在树下停了。

人们围上来,一圈一圈,像水面泛开的波纹。有老人走上前,掀开轿帘。我屏住呼吸。

轿子里,这次有人了。

一个女子,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坐在轿子正中央。她低着头,红盖头遮着脸。双手极白,交叠在膝上。那白得像刚从雪里挖出来的。

可她一动不动。

不是静。是那种身体每一寸都绷紧的不动。像一根已经在心里断了好几次、却硬撑着没有倒下的弦。

老人把新娘扶出来。她赤着脚,踩在地上。那脚极白,白得发青。她没有穿鞋。不是忘了,是鞋被收走了。

我听见旁边有妇人小声嘀咕:“怎么不穿鞋?不吉利。”

另一个妇人说:“怕是路上掉了。”

没有人上去给她一双鞋。

她被扶着,绕过那棵樛木,朝村口走去。就在她经过树下的那一刹,我看见了葛藤。

那些缠在树上的葛藤,忽然动了。

极轻,极慢。像从长眠里醒过来。最细的几根藤从树枝上探下来,朝她的脚踝伸去。它们碰到她的皮肤,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她只是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而那棵树,更弯了。

像一个弯着腰的老人,正把脸凑近她,看她被藤蔓一圈一圈地缠住。

队伍进了村。

村里极热闹。人们把花生和枣子撒得满地都是。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一尾尾红红绿绿的小鱼。喜字贴得到处都是。窗上,门上,树上,甚至灶台上。那些喜字红得发暗,像用陈年的血写的。

我跟着人群走到一户人家的院子里。

院子极大,铺着青石板。堂屋门大开着,里面点着几盏油灯。那光黄得发红,把一屋子人的脸都照得油亮。正堂上贴着斗大的双喜,两边点着红烛。烛泪已经积了老长,像两条红冰挂下来。

新娘被人扶着,站在堂屋中央。

新郎出来了。

他一出来,我就知道,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把这身红衣穿得这样骇人。

他极高,极壮,像一扇门板。脸极白,不是健康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像剥了壳的煮鸡蛋一样的白。他的眼睛很小,两粒黑豆一样,嵌在肥厚的眼窝里。嘴角上,挂着和那些迎亲的人一模一样的笑。

他的目光落在那新娘身上。

那目光极黏。像有人往她身上泼了一碗冷掉的糖浆。她站在那儿,身体绷得更紧了。

我听见旁边几个妇人又在小声说话。

“新娘子好福气啊,嫁了这么个殷实人家。”

“就是。这院子,这房子,这聘礼。下辈子都求不来。”

“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她们说着,脸上全是艳羡。可她们的眼睛没有光。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一层。

新郎朝新娘走过去。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极细,被他的大掌一裹,像几根要被折断的柳枝。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他说。

声音又粗又哑,像喉咙里卡着一口老痰。

新娘的肩膀颤了一下。

我听见有人开始唱歌了。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这一次没有唢呐,没有鼓。只有人声。满院子的人同时开口,像被什么按下了机关。他们唱得极响极亮,笑容还挂在脸上。可那歌声里,没有喜。

像一群人在齐声念一道早已写好的咒。

拜堂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脸。

她被人按着,朝那满是皱纹和喜字的堂屋拜下去。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弯腰,她的盖头就晃一下。第三次时,盖头滑下来了。

她的脸露了出来。

极年轻。十七八岁。脸小得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尖的,像一颗削了一半的梨。她的眼睛极大,黑得发湿,像两潭被风揉皱的水。可那双眼睛是空的。空得可怕。像有人把她的魂从里面舀走了。

她的嘴唇极红。不是擦了口脂的红。是那种被自己咬了很久、结了一层薄痂的红。下唇中央裂了一道小口,像刚流了血又自己止住了。

新郎弯下腰,把盖头捡起来,重新盖回她头上。

“不准再掉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她没说话。只是又颤了一下。

拜完堂,新娘子被送进了洞房。人们继续在院子里喝酒。酒味极冲,混着花生的壳、瓜子皮和劣质灯油的气味,把整个院子蒸得像一笼发馊的馒头。男人们划拳,女人们尖笑,小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歌声时断时续,像谁在极远处一下一下地敲一面破锣。

我绕过人群,朝洞房走。

洞房在院子最深处。一间极小的砖房,窗户上贴着红喜字,房门关得紧紧的。门上挂着一把极新的铜锁。

我走到窗边。窗纸是新糊的,厚厚一层。我伸出手,极轻地捅破了一个小孔。

我看见了里面。

新娘坐在床沿,还蒙着盖头。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摆好了姿势的泥偶。蜡烛就在她手边,那火苗极稳,像在盯着她。

床是新的,红漆,红被,红枕头。满屋都是红的。红得发黑。像有人把整间屋子按进了一桶掺了血的朱砂里。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发白。

然后,我看见了葛藤。

一根极细极细的葛藤,从窗户的缝隙里爬了进来。它沿着墙,慢慢往下,经过她的脚边,极轻地绕过她的脚踝。她没有动。藤子便更放肆了,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爬。她整个人开始发抖。那根藤像知道她害怕,贴得更紧了。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从门缝、从墙缝、从屋顶上,一根根地钻进来。它们像无数条青灰的蛇,朝床沿那个发抖的红色身影慢慢围过去。

它们在唱。

极轻极轻的歌声,从葛藤里渗出来,像被揉碎了的耳语:

“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那不是人在唱。

是藤在唱。

我不知道自己在窗边站了多久。

屋里忽然传来“啪”的一声,极响。像有人把一个极重的东西掼在了地上。接着,是一个人倒下的声音。再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和急促的喘息。

“你以为你还能回去吗?”男人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又粗又闷,像从地底翻上来。

没有回应。

“你娘收了我的钱,你就是我的。”他又说,“今晚你是我的。以后,你都是我一个人的。再让我看见你往村口那棵树看,我打断你的腿。”

仍然没有回应。

我听见床板响了一声。极轻,像有人翻了个身。然后是极细极细的呜咽。那声音被什么捂住了,像从很深的地方漏出来的一丝气。

窗纸上的喜字,被风吹得掀起来一个角。

我转身离开那间房子。

院子里的人还在唱。他们还在喝。笑声和歌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脏水。没有人听见那声呜咽。或者,所有人都听见了,只是习惯了。像习惯那棵弯着的树,像习惯满村的葛藤。

我走到村口那棵樛木下。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云里出来,又白又薄。那棵树在月光里,弯得更厉害了。像一个人慢慢地、彻底地弯下了腰,把脸埋进土里。

葛藤已经爬满了整棵树。

树冠上,垂下来无数根藤条,像无数条从天上挂下来的绳子。风一吹,它们就轻轻晃,像在等待什么。

我伸出左手。

那根从《桃夭》里带出来的红线,还缠在我的手腕上。它在月光下极细极红,像一道刚刚裂开的口子。

而另一道绿痕,也在。

红与绿,缠在同一个手腕上。

像那场婚礼,和这场婚礼。

我忽然想起,在我那个很远的、已经记不清的世界里,也有一个女人,成亲那天,也是这样。所有人都说她有福气。后来呢?后来她不知去向了。

还有一个女人,也是这样。十六岁跟了一个男人。全家族都说这是她的福分。然后呢?然后她再也没穿过一件新衣裳。

还有。还有一个,嫁过去第一夜就想跑。她娘在门口哭着说:“你忍忍,忍忍就过去了。”她就忍。一忍,忍了四十年。

她们都住在这首诗里。

住在这棵樛木下面。被葛藤缠着,被福字压着,被一句“乐只君子”堵住了嘴。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朝村外走去。

身后,那歌声又响起来了。像整座村子都在唱。极齐,极亮,极假。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第二天清晨,我醒了。

我躺在路边。天是灰蓝色的,极低。不远处,有一棵极老极弯的树。树上缠满了干枯的藤。

我慢慢坐起来。手腕上的红线和绿痕,都还在。

我低头看。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葛叶。那叶子极小,背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风一吹,它就在我掌心轻轻翻动,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绿蛾。

我把它收进布袋。

然后我取出铜笔,在竹简上写: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

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

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

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写完之后,我停了好一会儿。

我想起她。想起她露出来的那张小脸。想起她赤着脚,被扶过那棵弯树时,藤子去缠她的脚踝。想起她坐在红得发黑的洞房里,全身发抖。

然后我写:

福履,原来是缠在身上的。

写完,我把竹简卷起来,慢慢系好。风从我身后吹来,把那几页竹简吹得哗哗响,像在替我叹一口气。

我站起身,继续走。

天更灰了。像要下雨。像这天下所有的喜事,都蒙着一层拭不掉的灰。

第七章·周南·樛木

我从《葛覃》出来之后,手腕上那圈绿痕还没有消。

不疼,不痒,就是贴着皮肤,像谁用极细的墨画上去的。风一吹,那绿便隐隐发烫。我知道,这是诗境的余韵。有些诗会留痕。留得越久,越说明它还没走远。

那条路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土,细碎的石子,两旁是半枯的野草。天阴着,像有人把一整块旧灰布绷在头顶。我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脚底磨得发疼,后脑那处被诗境磕出的旧伤又开始一下一下地跳。我停下脚步,在路边找了处背风的地方坐下。

身后是一道矮坡,坡上长满野杏。花早谢了,叶子密密的,被风吹得翻白,像无数只翻过来的小手掌。我靠着坡,缩了缩身子,把衣领紧了紧,慢慢闭上眼睛。

太累了。

采诗官的累,不在脚上。在心里。每进一首诗,就像把自己的一根骨头抽出来,放进那诗境里去泡一泡。泡软了,泡胀了,再收回来,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原位。有些人会把这种感觉叫“共情”。可我觉得更像是被什么人的一生从身上碾了过去。

风从南边来。

先是一阵,极轻。像有人从极远处朝我走来,脚步踩在草尖上。那风拂过我的脸,不凉,反而有些温,温得发黏,像谁把一块刚煮过的热帕子往我额头上贴。我皱起眉,没有睁眼。可那风不散。它绕着我打转,从我的后颈钻进去,贴着脊梁往下滑。

然后,风里响起了歌。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那歌声极热闹。有很多人同时在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像一整个村子都出动了。他们唱得极整齐,极亮堂,每个字都唱得圆润饱满,像在办什么极大的喜事。那歌声和《关雎》不一样。《关雎》是一个人。这歌是一群人。一大群人,像要把天都唱开。

我睁开眼。

天没有黑。反而亮起来了。

是一种极嫩的黄,像把初春的柳芽磨成粉,撒在了天上。那光不刺眼,可极亮,把整片野地都照得发暖。我站起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矮坡前了。

我站在一条极宽的土路上。

路两旁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像把满天的颜色都倒在了地上。花朵极小,极密,铺成两条没有尽头的花带。路极平极直,从远处一直铺到更远处,像有人用一把极长的刀在大地上划了一刀,然后浇上花。

风一吹,那些花就摇头晃脑,像一群挤在路旁看热闹的孩子。花瓣上有露水,被日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冰糖。

路的尽头,乌压压地走来一群人。

是迎亲的队伍。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越来越近。那些人穿得极鲜艳,红红绿绿,像从一只旧箱子里翻出来的绸子。那红是极旧的红,褪了色的,发灰;那绿也是极旧的绿,发暗。可穿在那些人身上,却亮得古怪,像在灰天灰地里硬撑出来的一片热闹。

走在最前头的是几个吹唢呐的人。他们的腮帮子鼓得极大,像嘴里塞了两颗煮鸡蛋。唢呐声尖得发亮,一条一条地往天上钻,像要把天都吹开。后面跟着打鼓的,那鼓极旧,鼓面发黑,被敲得一下一下震起来。鼓点极密,像谁的脚步踩得又快又稳。再后面,是一群撒花生、撒枣子的人。他们一边走一边往天上撒,像在喂一群看不见的鸟。

我眯着眼看。那些花生和枣子在空中翻个身,又落下来,滚在花丛里。小孩子们追着跑,弯下腰去捡,又笑又叫。有一个孩子捡了一颗枣子,塞进嘴里。他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他嚼得极开心,连核都不吐。可我看见,他嚼着嚼着,忽然不笑了。

他愣在那里,嘴唇上还沾着枣皮。那颗枣子被他咬开了一半。里面是黑的。像一口极小的、被填满了泥的棺材。

他“呸”地吐出来,转身跑了。

可旁边的人还在笑。像没看见一样。

队伍中间,有一顶红花轿。

轿子被八个人抬着,摇得极有节奏,像浮在花海上。轿帘是红的,红得发亮,像刚刷了一层新漆。轿沿上挂满红绸,风一吹,呼呼地响。那红绸极长,从轿顶垂下来,像八条红舌头。轿顶上有朵大红绸花,随着轿子的摇晃一颤一颤的,像一颗跳得太快的心。

歌声又响了: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所有人都张着嘴。老人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花。小孩子也张着嘴。那些嘴在日光下一张一合,像一群被扔上岸的鱼。可我听久了,后背发凉。

他们的歌声太齐了。

齐得不像活人在唱。像被同一把梳子篦过,每一道声线都卡得严丝合缝。没有谁快一拍,也没有谁慢一拍。连换气的声音都没有。那些嘴巴张开的弧度,大小几乎一样。像被人用同一根木棍支起来的。

而且,所有人的嘴角都是一样的弧度。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像被同一把尺子量出来的笑。

我站在路旁,没有动。

那群人从我面前走过去,没有一个人看我。他们经过时,带起一阵风。那风极暖,暖得发甜,像把一整锅糖水泼在了空气里。甜得发腻,腻得让人想吐。我的胃里翻了一下,像被什么极滑的东西从喉咙口蹭过去。

当花轿经过我面前时,我看见了轿底。

轿底是空的。

那个轿子里,没有人。

我猛地转头。

轿子已经过去了。八个人抬着它,脚步轻快。那空轿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只没有心的大红花。轿帘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了黑洞洞的轿厢。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极甜极腥的气味,从轿子里飘出来。

我的诗灯在腰间亮了起来。

不是霜白。是红的。极艳极艳的红,像一滴血在水里化开。那光从灯罩里渗出来,把我的衣角都染红了。我低头看它,它又灭了。像被什么从灯里一口吹熄。

等我再抬头,天已经变成了傍晚。

天边烧着半边红霞,像有人放了一把火。整片野地都被那红光照得发紫。那支迎亲队伍,已经走到了村子口。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是黄泥墙黑瓦房。墙不高,有些已经塌了半截。瓦是黑的,黑得发亮,像被人用油一遍遍擦过。村子口有一棵极大的树。那棵树比村里任何一间屋子都高。

可它不是直着长的。

它的树干从离地一人高的地方开始弯下来,像一个人弯着腰,把整片树冠都压向地面。树冠极密,像一柄巨伞,遮住了半村的天。那些枝干从高处垂下来,有些已经碰到了泥土,像一双双要往地里扎的手。

那是一棵樛木。

葛藤从树根爬上去,缠着树干,绕满每一根枝条。藤极多极密,一层盖着一层,像给树穿了件过大的绿袍。那绿在暮色里发黑,像一滩从树心里流出来的旧血。有些藤极粗,有小孩的手臂那么粗。有些又极细,像从天上垂下来的绿线。风一吹,那些藤叶就沙沙响,像在互相说悄悄话。又像有无数张嘴,在同时念着同一句听不清的词。

队伍经过那棵树时,歌声更响了。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那声音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像有无数人站在树上唱,躲在藤里唱,藏在每一片叶子里唱。我被那声音震得耳膜嗡嗡响,像有两只手从两边死死按住我的头。

轿子在树下停了。

人们围上来,一圈一圈,像水面泛开的波纹。有老人走上前,掀开轿帘。

我屏住呼吸。

轿子里,这次有人了。

一个女子,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坐在轿子正中央。她低着头,红盖头遮着脸。双手极白,交叠在膝上。那白得不像活人的皮肤,像刚从雪里挖出来的。她的手指极细,细得可以看见骨节。指甲上染了凤仙花汁,红得发暗,像十小滴干涸的血。

她一动不动。

不是静。是那种身体每一寸都绷紧的不动。像一根已经在心里断了好几次、却硬撑着没有倒下的弦。她的背挺得极直,可那直是僵的,像有人在她脊梁里插了一根铁条。

老人把新娘扶出来。

她赤着脚,踩在地上。

那脚极白,白得发青。脚趾微微蜷着,像要抓住什么。她没有穿鞋。不是忘了,是鞋被收走了。我听见旁边有妇人小声嘀咕:“怎么不穿鞋?不吉利。”另一个妇人说:“怕是路上掉了。”说完就笑了,那笑又尖又短,像用指甲在铁皮上划。

没有人上去给她一双鞋。

地上是碎石子,是枯枝,是那棵樛木落下来的旧叶。她赤着脚踩过去,每一步都极轻,像怕惊动什么。可她越轻,那些石子就越往她脚心钻。我看着她走,像看着一个极薄的人影从刀尖上慢慢移过去。

她被扶着,绕过那棵樛木,朝村口走去。

就在她经过树下的那一刹,我看见了葛藤。

那些缠在树上的葛藤,忽然动了。

极轻,极慢。像从长眠里醒过来。最细的几根藤从树枝上探下来,朝她的脚踝伸去。它们碰到她的皮肤,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那动作极温柔,温柔得让人脊背发凉。像一个人在给另一个人套上一副极细极细的镣铐。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

她只是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那一颤从她的肩膀开始,像水面上被人投进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从肩头荡到指尖,又荡到脚踝。

而那棵树,更弯了。

像一个弯着腰的老人,正把脸凑近她,看她被藤蔓一圈一圈地缠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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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进了村。

村里极热闹。人们把花生和枣子撒得满地都是。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一尾尾红红绿绿的小鱼。他们的笑声极尖,像一把把从喉咙里射出来的小箭。那些花生和枣子落在土里,被无数双脚踩进泥里,发出一阵极细的“咔嚓咔嚓”声,像在嚼骨头。

喜字贴得到处都是。

窗上,门上,树上,甚至灶台上。那些喜字红得发暗,像用陈年的血写的。有些喜字贴歪了,有些已经卷了边。风一吹,那些纸就哗啦啦响,像一群被钉在墙上的红鸟在扑腾。

我跟着人群走到一户人家的院子里。

院子极大,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全是坑,积着昨夜的雨水。那些水洼映着天光,又映着灯笼,像一地的碎红绸。堂屋门大开着,里面点着几盏油灯。那光黄得发红,把一屋子人的脸都照得油亮。正堂上贴着斗大的双喜,两边点着红烛。烛泪已经积了老长,像两条红冰挂下来,最底下的已经凝成了小包,像两堆陈年伤口的痂。

新娘被人扶着,站在堂屋中央。

她的赤脚踩在青石板上。那石板极凉,是那种从地底泛上来的凉。她的脚趾已经冻得发红,像几粒冻过的樱桃。她的身子还是那么绷着。可绷得久了,就显出抖来。极细极细的抖,像琴弦被人轻轻地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

新郎出来了。

他一出来,我就知道,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把这身红衣穿得这样骇人。

他极高,极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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