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甘棠》出来后,我一直没有停下。
不是不想停,是不敢。那棵空心的甘棠树像长在了我的背脊上,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那个黑沉沉的树洞,像一只半开半合的眼睛,始终在我后脑勺不远的地方悬着。我几次回头,身后只有路,只有灰黄灰黄的土,只有风贴着地面慢慢爬。可我知道,那棵树还在。它不在我身后,它在我里面。它的根已经伸进我的血脉里了,像几根极细极细的线,一头连着那个叫“甘”的女孩,一头连着我。
我走了整整一夜。
从黑走到灰,从灰走到青。天一直不亮,那青色极薄极薄,像被水洗过的旧瓷。没有日头,没有云,就是一片青,罩在头顶,像一只巨大而干净的碗,把我扣在里头。我抬头看,那青色不动,不深,也不浅,像有谁从天上往下倒了一瓢极淡极淡的井水,让那水自己慢慢摊开,最后就成了这天。我走得久了,竟觉得那青色在跟着我。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像这世上只剩下了我和这一片将明未明的天。
路两旁的草又高又密,叶子极长极窄,像一把把从土里长出来的软刀。那草不黄不绿,是那种吸饱了夜露后的青灰色。每片叶子上都缀满了露珠,那露极重,像夜里有人在每一片叶子上都放了一颗极小的银珠子。我走一步,裙摆就扫下一片露水,那露水“刷”地落下去,又“滴答滴答”地从草尖上往下掉。鞋面全湿透了,凉意从脚背往上爬,像有无数只小虫正顺着我的小腿往上钻。我甚至能觉出那凉意的形状,不是一片,是一线一线,细细的,凉凉的,从脚踝一直爬到膝盖,像有谁用极细极细的笔,在我腿上画满了往上爬的藤。
我停下,抖了抖裙子。水珠落进草里,发出极轻极细的“簌簌”声,像有东西在草丛底下翻了个身,又像有只极小的兽,被我惊醒了,又极快地缩回了地底。我站了一会儿,四周太静了。那静里有东西,不是声音,是那种从四面八方慢慢围过来的、看不见的潮。它不响,它只是涨,涨到我胸口,涨到我喉咙。我忽然觉得,这天亮得太慢了,慢得像有人用极细极细的丝线,把夜和晨缝在了一起,怎么扯都扯不开。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歌声。
不是从路边来,是从路前面,极远的雾气里。那歌声极清,清得像这满地的露水被人用手捧着,一把一把地泼在空气里。可它不软,它硬,它像在摔东西,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里砸出来,落在地上,像碎了的瓷片。每个字都有棱角,有刃,有边。那歌不像歌,像喊,像骂,像一个人把憋了太久的“不”,用最大的力气,从那口极窄极窄的喉咙里,一个一个地凿出来。
“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我拨开草,往前走。
雾越来越重,不是从天上下来的,是从地上蒸起来的,像这满地的露水被什么一烤,全化成了白气。那白气极凉极湿,贴着我的脸和手,像有无数条极细极冷的舌头,正一下一下地舔。我走得很慢,因为我只能看见脚前两尺,再往前,就全是白的。那歌声就在那白里,像一盏灯,被雾裹着,光不出来,只有声音,一点一点地往外凿。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得像就在我耳边,又像在我心里,像这雾本身也会唱,像这整片被露水浸透的天地,都在用同一个声音说话。
“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
那歌声忽然高了,像一道极亮极亮的口子,从雾里撕出来。我浑身一激灵,那声音太利了,像一把刚从火里抽出来的刀,朝我面上劈来。我下意识偏了偏头,风从耳边擦过去,没有刀,可我的左耳忽然烧了起来。不是疼,是烫,像被那声音实实在在烫了一下。我抬起手,捂住左耳,那烫从耳廓往里走,像有一小滴滚水,正顺着我的耳道慢慢往里流。我“嘶”地吸了口气,那烫不退,它在我耳朵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耳膜上,像有只极小的虫子,正用烧红的翅膀,一下一下地拍。
我继续走,雾开始淡了,像被那歌声一刀一刀地划开了。我看见了她的影子。
一个极瘦极瘦的年轻女子,站在一条泥路边。
她赤着脚,那双脚白极了,白得发青,脚趾紧扣在泥里,像十粒从土里长出来的白石子。那泥极黑,黑得发亮,她的脚陷在泥里,像两段被活活按进地里的白蜡烛。她的裙摆全湿了,贴在小腿上,颜色发黑。她的衣裳极薄,薄得能看见她手臂上的青筋。那些青筋一道一道,从手腕爬到肘弯,像几条从皮肉里挣出来的线。那线极细极青,像这满地的草叶,把颜色都还给了她的身体。
她整个人都湿透了,头发也湿了,几缕黑发贴在她脸上,那头发像从水里捞起来的,湿得发沉。可她不抖,她站得极直,直得像一根从泥里插进去、誓死不肯弯的竹竿。那种直法,不像是天生的,像是被逼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头顶往下压。她要是弯一下,就全完了,所以她只能直,直得全身都在疼。可她不喊,她就是用那一点疼,撑着自己。
她的眼睛极亮,亮得吓人。那亮不是泪,是火,是气,是那种被逼到最窄处、反而把命都烧起来的光。她看着前面,看着那群人。
那群人站在她对面,离她不过三五步。
有男人,有老人,有壮汉,有拿棍棒的,有举着火把的。火把没点,天还黑着,可那些人手里空握着,像随时会点。那火把极粗,黑油油的,有几根已经烧过一半,头上一截焦黑,像被谁咬过。他们握得极紧,手背上青筋全凸,可他们不往前,他们只是站着,像一圈被什么钉住的、黑压压的墙。他们的脸极红,不是被火把照的,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红,像喝了很多酒,又像被什么极烫极烫的东西,从里面一点一点地烧着。那红不是羞,不是怒,是某种更旧更浊更说不清的东西,像人身体里最底下的那口锅,被烧穿了,油和火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
“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她喊。
那声音清亮极了,像把整片夜都划开了。我甚至能看见空气被那声音推得往两边分。那些人的脸更红了,他们动了动,不是往前走,是往后退了半步,像被那声音逼退的。那半步极不情愿,像有谁在后面拽着他们的衣领,可他们到底退了,像这女子嘴里的字,比他们的棍子还沉。
我听见旁边有声音,极低极轻,像从地里渗出来的。
“就是她,不肯嫁。”
“都把人家告到官里了。”
“官都判了,她还不肯,说宁死不从。”
“那男的家里有钱。”
“有钱还不好?”
“可她不愿意啊。”
“不愿意?由得她?族里都收了聘礼了。”
我转头看,雾已经散了大半。路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好些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站在草里,躲在树后,像一群从地底冒出来的看客。他们不走近,也不走远,只是站着,眼睛亮得发绿,像一群在夜里等着看杀鸡的猫。他们不觉得自己残忍,他们只觉得今晚有场好戏,有人的命要被按进泥里了,他们要看那泥怎么动,看那命怎么断,看一个不愿嫁的女子,是怎么一点一点被“理”字压成纸的。
“你怎么还不认?”人群前头,一个极老极瘦的男人开口了。那男人穿着灰黑长衫,腰上挂着一串铜钥匙,每说一个字,那钥匙就“叮”地响一下,像在给他的字配乐。那乐不悦耳,是冷的,像有只小铁锤,一下一下地敲着这夜色。他的脸极窄,像被人从两边往中间挤过,那眼珠子深陷在眼窝里,像两粒泡在旧油里的黑豆,可那黑豆极亮,亮得发贼,像这世上所有的规矩,都从他这两粒黑豆里往外看。
“我认什么?”她反问。
“认嫁。”老人说,“聘礼都过了,官也判了。你如今再闹,就是犯上。”
“官判我嫁,我就得嫁?”她的声音更高了,“官能管我头,官能管我脚;官能管我死,官能管我活。官还能管我愿不愿意?”
“你一个女子,配说什么愿不愿意?”老人笑了一下,那笑极短,像用刀在脸上划了一下,“你爹娘已经按了手印。你生是别家的人,死是别家的鬼,这是天理。”
“天理?”她也笑了,那笑比哭还亮,亮得发寒,“天理就是逼一个不愿嫁的人上花轿?天理就是把你家的门,修在我身上?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麻雀没有角,怎么能穿破我的屋顶?我清清白白一个人,怎么就被你们当成了屋,当成了地,当成了能随便打洞的墙?”
她朝前迈了一步。那泥地极软,她的脚趾陷进去,像五粒被吞进土里的白石子,可她站得极稳,稳得让那些人又退了半步。她的脖颈极细,细得像一折就断,可她抬着下巴,那下巴尖尖的,像一枚刚从泥里挖出来的、还没被磨圆的小石。那石不硬,可它利,它朝前,它不怕。
“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她继续喊,“老鼠没有牙,怎么能咬穿我的墙?我好好一个人,你们凭什么把我告进狱里?告我什么?告我不嫁?告我不肯上别人家的门?我犯了哪条王法?”
“不嫁就是罪。”另一个男人开口了。他极壮,像一头被喂得太饱的黑熊,他手里提着一根木棍,那木棍极粗,棍头包着铁,那铁在将明的天光里发白,像一排被敲进去的牙。他用那棍子一下一下地敲着地,泥地被敲出一个个极深极小的坑,每敲一下,他的嘴角就抽一下,像那棍子不是敲在地上,是敲在他自己那点压不住的火上。
“你爹娘已经收了钱。收了钱,你就是人家的人。你跑,就是偷;你闹,就是抢。你不嫁,就是想害全家,让全家跟着你丢脸。你担得起吗?”
她看着那男人,眼睛极亮,亮得像要滴血。不是眼泪,是比泪更烫的东西,像她身体里所有的血,都被这一句一句的“你担得起吗”逼到了眼眶边上。可她没有让那血掉下来,她把它咽回去了。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笑极短,短得像刀光。
“我爹娘收的钱,你找我爹娘要去。我自己的命,谁也别想拿。”她说,“我不跑,我就在这儿。你们要逼,就来抬我的尸。我活着不上轿,死了也不进你家的坟。”
“你当我不敢?”那黑壮男人火了,他举起棍子,朝前走了两步。
她没有躲。
她反而把下巴抬高了。那脖子极细,细得像一折就断,可她仰起来,像把最后那点最软的地方也亮给了他们。那脖子下头,青筋极细,一跳一跳,像在唱,像在喊,像在说,你来。
“来。”她说,“你打。打死了,你们家的媳妇就有着落了。一具尸首,你们还想不想要?”
那男人站住了,棍子举在半空,他的脸涨得发紫,可他的脚像被那女人眼里的光钉住了,他打不下去。
不是不敢,是太亏了。
我站在路边,浑身冰凉。
那女孩还在喊,一句一句,像用整个身体在撞一扇门。那门是铁做的,她的声音撞上去,弹回来,再撞,再弹。她不疼,她像已经不知道疼了。她只知道,她必须站在那儿,脚一软,人就没了。
我忽然看见了她身后的那条路。
路面上全是露水,那露水比别处都亮,亮得像铺了一层极薄极薄的银。可那些银不是水,是泥,是烂泥,黑黑地泛着光。她的两只脚就踩在那里,脚背上沾满了黑泥,那些泥像活的,正一点一点地沿着她的脚踝往上爬。她没动,她像感觉不到。可我知道,那泥是这诗境的重量,是所有“该嫁”“该忍”“该认命”的东西,正从地底渗出来,想把她拉下去。那泥里像有声音,极低极低,像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说:“别闹了。回去吧。认了吧。认了吧。”那声音不响,可它厚,厚得像这满地的泥。它从她的脚底往上漫,从她的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可她不低头,她不看,她只是站着,像一棵知道自己会被砍掉、却还在长叶子的树。
我想起原诗。
“虽速我狱,室家不足。”
就算你把我告进牢里,我也不会跟你做夫妻。
“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就算你再告一次,我也不从。
这诗多硬,硬得像一根骨头,从那么古老的泥土里长出来,一直不弯。可它越硬,越说明它周围的东西有多软。那些东西不是别的,是人,是那些站在路边看的人,是那些拿棍子的人,是那些说“女子配说什么愿不愿意”的人,是她的爹娘,是那串铜钥匙,是那满地的露水。
我站不住了,我朝前走了一步。
“你走吧。”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双眼睛,近看更亮,亮得像里面有火,可火下面,是灰,是一层已经烧了很久很久的、冷掉的灰。那灰极厚,厚得像她这一辈子,都是踩着别人的灰走过来的。她看我的眼神,不是求救,是让我别沾,像这泥水太脏了,像这地方太冷了,像她一个人站在这儿就够了,不能再多一个。
“你是采诗官。”她说,“你不该沾这泥水。这路脏,都是他们的理。你把我的话说出去,就够。”
“你叫什么?”我问。
她愣了极短极短的一瞬,然后她笑了。那笑像冰裂开,不是脆,是痛,像有人拿针,从那笑里一下一下地往外挑。
“叫‘不’。”她说,“我娘叫我‘妮’,我爹叫我‘赔钱货’,他们叫我‘那个不嫁的’,官叫我‘被告’。你问我,我就叫‘不’。”
她转回头去,朝那群人又喊了一句:
“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那声音直直地冲上去,像一支从泥里射出来的箭。天都像被它刺亮了一分,那些人又往后退了,有人捂耳朵,有人骂了一句,极脏。可那箭射中了我,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浑身都在发麻。我忽然觉得,我这一路走来的诗里,那些哭的,等的,死的,都像在等这样一个声音,等一个敢站在烂泥里,说“我不”的人。她不是不疼,不是不怕,她是把疼和怕都咽了。她把那两个字,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出凿,凿得满嘴是血,可她还是喊,因为不喊,她就真的成“别人的”了。
天快亮了。
那女子的身影越来越薄,像要化进那层将散未散的雾里。那些人也没了,路空了,雾也快散了。只有她一个,还站在那儿,赤着脚,扬着下巴。她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像一片不肯落下去的、湿透了的叶子。
“你记着。”她说,没回头。
“我记着。”我说。
她的身体开始发白,不是光,是像被这黎明慢慢吞掉了,从头到脚,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最后,只剩那双陷在泥里的脚。然后,脚也没了,只有一行极浅极浅的脚印,从泥路这头,一直延伸到雾里,像她真的走了,像她终于从一个要她嫁的人的手里,挣脱了出去。那脚印极浅,浅得像从没踩过,可我知道,那每一步,都用尽了她的命。
我走到那行脚印前。那脚印里已经积了水,不是露水,是雾化成的。那水极清,清得能照见天,那将亮未亮的天,像一小片极薄极薄的青。我蹲下来,那水面上,没有我的脸,只有那一片青,和一行正在慢慢消失的脚印。
我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水。
水凉得发疼,像那个女子,最后把她的“不肯”,全留在了这行脚印里。
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我靠着一棵半枯的柳树,身上全是露水,头发也湿了,那露水从我的发梢往下滴,一滴,两滴,极凉,像这棵柳树哭了一夜。我慢慢坐起来,右耳还烫着,像被那女子最后那句话,留下的余音烫过。那烫不消,它在我耳膜上,一下一下地跳,像她还在喊,像那“不”字,还在我身体里撞。
我低头看手。
手心里,多了一小片打湿的草叶。那草叶极窄,像一把软刀,上面的露水还没干,那水珠极亮,像一滴极小极小的泪。我将它托高一点,它顺着我的掌纹,慢慢慢慢滑下去,很凉,凉得发疼。那疼从掌心一直走到手腕,像有人用露水在我命线上画了一道。
我取出竹简,写:
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
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
虽速我狱,室家不足!
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
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
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写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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