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楚思尧才开了尊口:“父亲,您这是做什么?哪有老子跪儿子的道理?”
他只扫了一眼身下的老父,就又开始用帕子擦拭他的长剑。
剑光冷寒,楚铮畏惧的目光又一震,喉咙上下吞咽。
“父亲不愧浸淫官场几十年,练就了一身左右逢源,两边下注的好本事,儿子望尘莫及啊。”
楚思尧说这话时,神色依旧是平静无波的。
听到“左右逢源”“两边下注”时,楚铮脖子缩了一缩,原本是跪着的,此刻一下子慌乱到坐在地上。
“思尧,为父真的错了。我不该在运往盛京和北方各地的漕粮中虚报成本与损耗。我也不该在造船工程中克扣工钱,中饱私囊。更不该在采购宫廷物资时,滥用公款,挪用巨额漕计钱购买北珠进献……进献给礼部贡院的人,但我也是为了你弟弟啊。他才疏学浅,没有你天资好,若我不提早为他筹谋,恐怕他这辈子都入不了仕……”
楚铮坦白了很多这些年来,他身为两浙路转运使大肆敛财的事迹,意在说他敛财都是为了一己私心,他的罪孽有多深重。
但楚思尧知道,他这个爹看似对他毫无保留地坦白,实则是在丢卒保车。他说的这番话听来让人深恶痛绝,此刻不得不说出来,只是为了一叶障目。
可惜他障不了楚思尧的目。
楚思尧盯着他,像在审问一个犯人,偏偏他的语气还是冷静温柔的。
“父亲尽是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如果说这些烂事是你弃的卒,那你保的车又是什么?”
“或者说,父亲左右逢源,两边下注。一边是我与圣上,一边又是谁?”
楚铮眼神慌乱转着,脸上肌肉也在颤抖。他先是拽着楚思尧的衣裳,后又抱着楚思尧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楚铮了解这个儿子,他若是没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是断然不会在此开门见山地敲打他。
楚思尧自小聪颖绝伦,心思缜密,楚铮这个父亲都自愧不如。所以他不喜欢楚思尧,他不忿于楚思尧的锋芒过盛,也痛恨于楚思尧不敬他崇他,而是效忠于皇帝与朝廷。
这个三元及第,平步青云的少年给他带来无尽的荣光,可这荣光也压了他半生。
眼下,他还要卑躬屈膝地求他。凭什么?凭什么他这辈子只能屈居人下,被人随意威胁。
楚铮紧闭双眼,眼泪自眼睑轻轻划下。
不过,这不算什么。这些年里,他早就失去所谓的尊严与骨气了。只是因为现在面对的是楚思尧,所以才有无数丝灼烧人的羞耻与愤恨自骨血里抽出,凝结成一团血雾涌向心头,一阵横冲直撞后才无声化作血雨落下。
“两边下注何其贪婪,父亲难道没想过终有一日会作茧自缚吗?昨夜我在南街生死一线,若是死了就正合他意。若是侥幸没死,就算给父亲一个警示。”
“此人手段狠辣,父亲手上肯定有他的把柄,难道不怕他将您利用完后杀人灭口吗?”
说到这里,楚思尧才神色一动,黑色瞳仁骤然一缩,手中长剑落于地上,俯身捏住楚铮的双肩,沉沉说道:“父亲,其实我担心的是您啊。”
楚铮原本喘着粗气,眼下呼吸渐渐平缓,擦了擦额上的细汗,目光深沉地看入楚思尧的眼。
“我此生最痛恨为官之人虚与委蛇,以权谋私,偏偏让我查出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人。父亲,您知道我内心有多煎熬吗?”
楚思尧情绪愈发激动,说完就把楚铮一把推倒在地,双眼猩红。手放在自己胸前,眉头紧皱。
唇间已无血色,方才那一推应是牵动了他的伤口。
楚铮这才从地上站起来,环抱着自己的儿子,哭着说:“爹错了,真的错了,日后绝不再让我儿担心。”
这是他七岁后,楚铮第一次抱他。
楚思尧紧闭着眼,似是咬着后槽牙在说:“爹,他是谁?”
退思堂这时呈现着一种死寂的静默,屋外微风轻轻敲打门窗的声音格外清晰,此起彼伏的,像是在慢慢数着时辰。
而楚铮的心跳却很快,整个世间都像在朝着黑暗流逝。
“是南街厢公事所的尹山。前些年,他无意间知道了爹在漕运上动的手脚,借此要挟我,否则他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我就听信谗言,鬼迷心窍了,后来就想尽办法借公事给他敛财,自己也贪心吞了一些钱财。”
“我不信他只是区区厢官。虽然他抓住了爹的把柄,但这不足以让爹心甘情愿为他做事。”楚思尧说。
楚铮沉吟片刻,立时说:“他确实只是南街的一个厢官,但他有一义子名唤沈鹤,是中书门下知制诰。其实爹真正想结交的人是他,爹一直想调回盛京,统领三司,想着此人能帮上忙。”
此刻楚思尧情绪平静了下来,说话也绵软无力,“前段时日死的那几个人,是尹山杀的吗?”
前端时日,莫名被杀的有五人。只有前三个人,是朱齐的暗卫杀的。其实那三人本也是朱齐的暗卫,无意间得知朱齐与楚铮勾结,以及楚铮漕运的一些事,被朱齐灭了口。
楚铮想,反正尹山保不住了,将这杀人凶手的名扣在他的头上,趁此让这几桩命案尽快结案,省的让楚思尧查出些蛛丝马迹,查到朱齐身上。这也算他在朱齐那儿立的一功,还能将功赎过,平息一下朱齐对他的不满。
楚铮松开楚思尧,见楚思尧对自己还有几分父子情意,并不赶尽杀绝,他松了一口气,笃定道:“是。”
“给我个杀人理由,他杀的那些人,何罪之有?”
“他有一次在醉仙楼吃酒,醉后与自己人高谈阔论他这些年在南街贪的钱,在我这敛的财,不成想被隔间几个人听到了,于是他后来亲手杀了那些人灭口。”
楚思尧面色冷寒至极,“他一人作恶,多少无辜之人替他陪葬。”看向楚铮,一字一句道:“自作孽,不可活。”
楚铮被楚思尧那一眼吓得眼皮一跳,身体也抖了抖,喉咙上下一动,“是啊,尹山死有余辜。我也不清白,若我儿要将我下大狱,禀报圣上,我也无怨无悔。”
“我不会让爹死的,但是尹山必须死。明日午后,尹山就会被捉拿归案,算是给那几具尸体一个交代。至于他会不会在审判过程中将爹给供出来,这还要看爹怎么提早以利驱之,明日还有半日的时间可供爹去磨嘴皮子。”
“但是,你绝不能私自杀他灭口,这是我的底线。”楚思尧一字一句道。
楚铮沉吟一阵,说:“爹知道该怎么做。”
有滴苦泪从楚思尧的苍白脸颊上滑落,他分外无力道:“爹,你走吧。日后若非必要之事,不必来见我。我希望下次去见你,不是因为你又一次触碰到我的底线。”
楚铮弓着腰,不停说着:“爹知道了,爹向你保证,再也不会了。”
楚铮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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