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日子到了,两人坐着王贯生雇的马车,先去了慧觉的道场。
道场距离晋王府不远,不大,但有自己的院落。前殿供佛,后殿是慧觉的禅房,加之东西厢房若干。平时慧觉在这里修行接待,处理僧务。晋王府有法事需要时,也方便带人进府操办。
马车停下的时候,慧觉亲自出来迎接,见了他们俩很高兴。
他指着王贯生跟李在宥说:“之前你托他给我书的时候,我还有一点担心,那个书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琳琅夫人当场就要见你,是我说你人不住在道场里才作罢。”
李在宥笑笑,没有刻意跟他解释。他本就是故意用个无注疏的白文测测深浅,看来琳琅夫人确实是有些儒学的根底。
他从包袱里取出另一本螺钿镶嵌玉轴的《孝经》交给慧觉,给他拿去当正式见琳琅夫人的见面礼,说:“这样当天也不算空手,您好上前去替我们说话。”
慧觉看眼前的年轻男子礼数周到,更高兴了。都没浪费时间带他们去道场转转,就把人拖去了更衣室。要去见晋王府最风光夺目的夫人,自然是要换一身衣服的。
“我不戴这玩意儿!”两人正换着衣服,魏无功疯狂摆手拒绝李在宥要给他扣上的东坡巾。
这玩意儿李在宥戴着很合适:他一身白色细麻中单,外罩交领石青绸袍,银月腰带上别着那串羊眼板珠子,配一个同色东坡巾,整个人显得清隽儒雅,贵气又不张扬——同样的帽子换成他戴,就好像穿错了别人衣服似的,说不出的违和。
等他换好衣服,发现李在宥正陀螺似的围着他转,问:“看屁呢?”
“嗯呐,看个漂亮屁,”李在宥憋着笑,第一次看魏无功穿这种衣服,觉得好新奇。
“你穿这身好看,”他说。
慧觉老和尚眼光相当刁毒,给魏无功准备的这身儿靛蓝窄袖袍比他自己的短一截,也更紧身,脚蹬短靴腰挂皮革,干净利落,贴合他本人的气质。
“我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呢……”魏无功把头发重新高高束好,没怎么好意思看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哪里别扭:“看来还是得从小有钱。你看你就穿什么像什么,到我这儿成偷来的了……”
李在宥听了这话,一边笑一边拉着他上下打量,点点头说:“挺好的。”
“你就是没看习惯,看久了就好了,真挺好看的。”
“……是么,”魏无功扯扯领子:“那行吧……”
“啧,毛手毛脚,”李在宥走过去,伸手帮他把领子理了理,“轻点儿扯,你看这都皱上去了……”
慧觉进来催他们的时候,魏无功正老实巴交站在房中间一动不动,等李在宥给他弄领子。于是他侧身站在门边稍微等了一会儿。
“咱们出发吧,”李在宥最后把领口拿手压了压,转头跟慧觉说。
慧觉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点点头,带着他们步行去了晋王府。
几个人进府门,过门厅,绕议事厅,步前厅,经花厅,又穿正堂,最后才到居所。一直等到挨过祠堂,终于见到后院的琳琅阁。
一路魏无功都迷迷瞪瞪的——一堆长得差不多的四方楼,干什么用的不知道,只知道偌大个王府,连个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搞得他莫名还有点儿紧张。
慧觉见快到了,拉着两人又对了几遍应对夏国高层的背景台词,确定没什么遗漏之后,跟两人说:“一会儿你们先找地方等我一会儿,我先去知会夫人,得了召见再来接你们上楼。”
“好,听您安排。”李在宥点点头。
琳琅阁大抵是用于达官权贵私会的地方,表面十分低调,穿过里外三层过径门,才见得里面别有洞天:
亭台楼榭,高低错落,曲径石桥,百转千回。一座小阁楼立在中央,檐角悬铃,风过叮咚,楼下溪水缓流,汤汤作响。远有贺兰巍峨、云缠雾绕,近有柳浪莺啼,暗香浮动。
俨然一幅塞上江南。
李在宥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种相似的气息,仿佛回到了两年多前。
相比于王府的肃穆,这里热闹了许多,文人商客三五成群,来来往往。党项的儒生,有的穿长袍戴高冠,有的剃了发顶,有的依然毛帽革靴,大银耳环。汉装胡饰混在一起,有一种似曾相识却又不尽识的恍惚。
“夫人年轻,又是河西外来的汉家女,兴庆府老一辈子的事不算了解,你拣些耳熟能详的说,”慧觉指了指琳琅阁二层小楼处,纱帘半卷,隐约见得几个人,面孔看不分明。
“放心,我有分寸。”李在宥拉了魏无功,在阁楼前歌舞表演的戏台边找了个不算显眼、又能被二层看台看到的地方坐下。
慧觉冲他行了个礼,单手提起锡杖上了楼去。
眼见得他走远,魏无功长舒一口气,把腿伸直了坐着:“憋死老子了。”
“魏大人为了好吃的再忍一忍,”李在宥望着他笑得很灿烂,说:“慧觉不是说中午要摆饭看演出嘛,咱俩趁机改善一下伙食。”
“你能不能不要再盯着我看了!”魏无功表示抗议。穿这一身他本来就不好意思,李在宥还一个劲瞅他。
“好好好,不看不看……”李在宥假惺惺拿手盖在眼睛前面,指头缝宽得能跑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贫吧你就,”魏无功翻了个白眼。一转脑袋,发现慧觉正在下楼,赶紧拍拍李在宥:“哟,回来了,赶紧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跟着慧觉上了看台,琳琅夫人坐在一个圆桌前面。桌上茶点是新换的,之前纱帘后一起说话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屏退。
第一眼见到琳琅夫人的时候,说老实话,两人都多少有点失望。
慧觉一个出家人都用尽溢美之词,把琳琅夫人形容得如何如何的时候,两人都下意识以为她就算不是红颜祸水,至少也得是倾国倾城吧。见了真人,怎么说呢,肯定是不丑,但容颜也不至于漂亮到不得了的地步。
两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那里读到了这个想法,多少有点儿忍俊不禁。
“夫人——”李在宥上前一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袖袍挡住脸,顺带把笑给憋了回去。
“晚生李在宥,见过琳琅夫人。”
“坐。”琳琅夫人冲他笑着点点头。她笑起来的时候,面相倒是看着亲切。
李在宥抽了把椅子坐下,琳琅夫人越过他的肩头,看到了后面的魏无功,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问:“这位是……”
“这是我老家的表弟,以前也在镇戍军当值的。”李在宥顺手把边上的椅子拉出来让魏无功也坐下。“梁将军看我们关系好,让他跟我一起来,路上也有个照应。”
“哦……”琳琅夫人眼睛跟魏无功对上,看他很快低下头去,愣了一下,笑着说:“这位表弟,你也好啊。”
“夫人好,见过夫人。”魏无功赶紧补了一句。
琳琅夫人凝神看了他一会儿,转头笑着跟李在宥闲话:
“听总摄大师说,你们是从易州来的?”
“是,易州镇戍军敢战营,梁阿兰将军麾下的嫡系。”李在宥点点头。
“梁将军现在如何呀?”琳琅夫人问。
“怎么说呢,她去年虽然勉强混了个正规军编制,但是还是临时的,只出力气却没待遇,”李在宥大概跟她讲了讲藩军在宋国的境遇,一半真一半假地编,把梁阿兰一路当兵的凄苦细细陈述,最后煽了煽情:“您看她,在宋境待了这些年,也没真正落脚……”
“唉……她是不容易,”琳琅夫人虽说一句一句应着,眼神却有些飘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听进去了,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当年的事儿,都过去了。”
“清洗流亡的时候,梁将军还小,论理,这些事儿跟她没有关系,”慧觉为了不让这层话冷掉,在边上补充:“老一辈的业债,她从小吃的苦头也算是还完了。
她这些年,一直没忘自己是这边的人。沙场上朝夕难料,近几年也逐渐生出些萧瑟的滋味来,总想着有朝一日能落叶归根……”
“真是可怜见,”琳琅夫人呷了口茶,在太阳下眯起眼睛,问:“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想着往这边联络?”
“不是不想,是不敢呐,”李在宥说:“当年抱着她逃出去的奶娘一直到临死前,才把这里头的细节讲给她听,那奶妈妈年纪又大,到了末了的时候,谁也记不清,就记得说有位抱过她的表哥哥在夏国。”
“梁将军早就想递个话头出去,可是时间太久,不知道晋王爷还记不记得她,更不知道当年梁家的事有没有牵连到他,很是自卑。”他叹口气,拿袖子遮住脸,想挤两滴猫尿但是失败了,于是换了个姿势撑着额角:“后来北边打仗攒了些军功,总算有些手段能打探到远方的消息,又听说晋王爷现在得了势,是乌珠最信任的人,这会儿再联系又怕……”
“诶,骨肉至亲,讲这些做什么,”琳琅夫人轻轻嗔怪了一句:“说高攀可就生分了。”
魏无功闻言,悄悄翻了个白眼。说她胖还喘上了。
他听不惯这种矫情话,只盯着桌上一小碟樱桃发呆。水晶玻璃托盏里,玫瑰卤渍的粉樱桃带着冰镇的水汽,在正午的春光中显得十分清透可口。
余光中的李在宥似乎并没有被琳琅夫人的傲气影响,依旧是不卑不亢地跟她介绍着镇戍军的情况,慢慢跟她把话头子说开:“虽说血缘不论贵贱,但毕竟这么多年了,肯定不能冒昧,派我们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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