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翎没杀他。
适时仆官来传旨，凤翎便撂下鞭子，冷哼，“将人看好，不许他死。如若不然，本宫要你们好看。”
凤翎心中有气，面上阴沉，只唤人将手臂上的伤简单包扎了一下。轿辇行在细雪中，朝着皇帝寝宫的方向而去，那位不在圣殿召见，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凤翎行至殿门口，还特意抚弄了下肩头微尘，抬手捋了下鬓发才进去；只见其步履从容，身姿端正，先是妥帖行礼，又说，“儿臣正要请罪，便得了父皇召令。”
隔着一道纱帘，内室先有极轻的娇笑声。
细碎的窸窣声之后，皇帝才开口，“我儿请罪？哦，这是为何？”
“七弟结党一事，想来另有冤情，虽眼下还未查清，可儿臣实见不得他受牢狱之苦。故而，自作主张将他放了出来。”凤翎轻叹了口气，“是儿臣辜负了父皇期待，请您降罪。”
停顿片刻，未听见回应，他便继续道：“熙华入狱这些时日，小妹几度奔波，欲来青宫问罪，儿臣既怕伤了姊妹的心，又怕伤了熙华的身子。再者，他征战在外已经添了不少伤痕，若执意如此，只怕叫人说我们亏待功臣啊。”
“什么叫几度奔波、向你问罪？疏月未免太不讲规矩了些。”皇帝坐直身子，踩着软垫站起身来，“你倒不必这样仁慈。他征战有功，败师难道无罪。”
“父皇息怒。”凤翎跪低，“是儿臣莽撞，儿臣知错。”
殿内温暖如春，皇帝赤脚走出内室，便只着素袍，乍看便少了往日威严，有几分散漫的意思。他垂低眼看凤翎，正欲开口询问，却在视线触及他手臂那道伤口时顿住，“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凤翎欲盖弥彰去遮，“无事，是儿臣不小心。”
“不小心？”
皇帝皱眉，扫视左右，当即有仆官凑近前去，低声与人说白。他听罢，当即冷哼一声，“这个老七，忒的放肆些！是不是打过仗，添了点威名回来，这宫里便容不下他了？”
凤翎忙道，“此事乃是误会，还请父皇不要追究了。”他顿了一晌，又解释：“再者，儿臣已经惩戒了熙华，想来他以后再不敢了。”
如他这样春秋笔法，那些惩戒就算是错也变作功了！
铲除甄氏费了多少力气，皇帝心中便添了多少厌恶，旧日的偏爱和忌惮早已成了罪证，他不悦蹙眉，“纵是误会，这样狠的心还不知将来要如何呢？实在胆大，今日能刺杀储君，明日是不是就要提刀向朕啊？嗯？——亏得你作长兄，还这样纵容！”
殿中香雾袅袅，殿中两人正静默相对中，忽然，珠帘被人拨开、轻轻摇晃……
内室那道倩影就这样缓步走近；其衣着华贵，容貌娇艳，看上去不过桃李年华。下一秒，她便攀住皇帝的手臂，轻声撒娇，“要妾听来，太子殿下这样仁爱，乃是我大庆之福，您何必动怒呢——”
皇帝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柔和下来，“你怎么出来了？”
凤翎低低勾起嘴角，嗬。
说来有意思，这位名动四方的贵女，不过是他玩腻了才送给他父皇的厚礼。没想到手段竟这般了得，才过一年便已封为贵妃，当今岂不正得宠？
凤翎从容压低身体、并不看她，开口显得礼数周全，“见过云贵妃，不知娘娘在此，实是翎失礼了。”
“殿下折煞妾了。”云贵妃略一欠身，复又倚在皇帝怀里轻笑，“陛下，闻上古圣君之家，兄友弟恭，子孝而内平外成[1]。如殿下这般仁心，友爱兄弟，您该宽心才是。此等小事，不如就交由他替您分忧好了。”
皇帝听她这样说罢，好歹的舒心些，复又轻笑，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罢了，罢了——就依你。”想了想，他到底多嘱咐了一句，“不过，还是要注意分寸。传出去，说你这个太子动用私刑，擅自释放罪臣，到时朕看你怎么辩解！”他摆摆手，唤人起身，“朕召你来，还有一事。如今天阴战事频频，老七回宫，以你之见，该再调遣谁去……”
凤翎微微笑，“儿臣愚见，谁也不调。”
闻言，皇帝蹙眉看他。但紧跟着，又听他说道，“这些时日以来，儿臣日日忧心国运，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眼见征战频频，心中苦闷，犹如亲尝黎民疾苦。故而，儿臣以为——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哦？”
凤翎痛心疾首的抬眼，言辞恳求，“父皇！儿臣实在不忍如此，一是为国库空虚，二是为江山安稳，三是为生民流离，与楼兰之战事必要调停才好。依翎拙见，与其出兵征讨，不如与之谈和。”
“说得轻巧。”皇帝眉毛一松，看着他道，“当年诛戮楼兰王族，是什么场面，你难道不知？如今他们长驱直入，逼杀至天阴，破关在即，又岂会轻言谈和？”
“父皇，儿臣有一计，不如……”凤翎沉声，“不如与之和亲？”
“和亲？”
“正是！”
皇帝顿了一晌，在他眼中看到毅然决然的坚定与苦涩，“你的意思是……”
“唉，只怕是要委屈小妹了。如今年岁相当，聪敏过人，唯她一人而已。”凤翎正色望着他，“儿臣愿修书谈判，誓为父皇解难。”
听罢这话，云贵妃垂眼，低低笑了，“陛下，难得殿下这样苦心，您就依了吧。”
“好好，也罢——”
未几，皇帝下诏，凤明淮得以平反。
王延、萧辽却被冠以结党、诬陷皇子之名，替其顶罪，不日问斩。
外头风雪飘淋，殿内炭火裁撤，玉砖泛着寒霜，衾褥被几度病出的热汗揉到湿冷。
前来宣召的仆官站定，隔着珠帘轻叹息，“殿下，起身接旨吧。”
凤明淮强忍着浑身痛楚，爬起身来，踉跄着朝他走近——他缓缓张口，正欲质问，仆官却将圣旨递进他掌心，先一步贴身耳语，“殿下还有句话，要小的带给您，说是和亲的文书业已拟好，不日将送至春月宫，还请您养好伤病，免得不能为公主送嫁。”
凤明淮猛地薅住他！
他抬眼，利刃一样的眼神简直将人吓个半死。
干“呃”了两声，仆官讪笑着掰开他手心，“殿下……息怒，这些都是陛下的旨意。若无他事，小的便先告退了。”
喉间猛然有什么东西欲要冲出来，在那道喉管里滑腻地涌动，伴随着他无处释放的愤懑和仓皇！凤明淮艰难回身，抬手扶住床栏，竭力克制着呼吸，欲要将那些愤怒压回去，“唔——”他抬手捂住嘴，压低的咳细碎嘶哑的溢出来，而后“呕”的一声。
黏腻的液体从指缝里漏出来。
滴答、滴答，落在玉砖上，被洇成一滴滴黑色的污渍。
他胸腔激烈地起伏着，却强压住呼吸，颤抖着手去摸索帕子。待擦掉掌心的红，便强撑着身体去披外袍。
阴霾雪天里旧伤复发，凤明淮只觉整个脊背痛到麻木，后背僵硬得如一块铁板，他每动一下，便仿佛有一只手钻进他的肉身里，扯动着两脊的筋，掐弄他的五脏六腑，拿锥子凿进他那截骨。
与这样的旧伤折磨而言，深剖的皮肉鞭伤已然不算什么——可与他心底浩然的悲愤相比，这具身躯却似苍茫天地间一朵飘摇的雪花，轻的快融化、消失。
他一路恍惚往前走着，朝圣殿而去。被银白覆盖的长宫，在他脚底蜿蜒出一条血路。
“噗通”一声。
凤明淮跪倒在圣殿外，深深伏倒下去，额头贴着冰冷地面：“罪臣，求见父……陛下。”
他没有父皇。
自他母亲与舅舅死的那天起，他便没有父皇了。
那位不见，他便跪在殿外，压抑着哽咽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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