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袭墨色云纹暗金长袍,头戴金镶玉如意玉冠,纤细挺拔的个头正好可以俯视穿着淡青色长衫的何逸辰,冰冷的下颌线紧绷,眼底像是雷雨天般阴云密布。
何逸辰见状吓得咽了咽口水,唯唯诺诺缩了缩肩膀,磕磕绊绊吐出来意:“我,我来见筠儿,接,接她回府……”
“哼!”安常丰眼底像是针尖似的盯着他,从薄唇吐露的话如同浸了毒汁似的直戳人心肺:
“作贱了我妹妹,竟然还若无其事来接她回府,你何家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何逸辰心虚垂头,茂密的睫毛紧张得上下抖动,他握紧拳头深呼一口气抬头仰望安常丰颤声道:
“我,我并非有意作贱娘子,娘子心地善良屡屡不曾同我计较,可我却恃宠而骄惹她落泪,今儿前来不求能见到娘子,只求安大人将这份赔礼以及书信递给她。”
“哦?”安常丰接过厚厚的一沓信蹙眉:这小子写了多少字,怎么这么厚?
他没有当着何逸辰面将信打开检查,虽有心刻意刁难,可他打心眼里还是希望二人能和归于好、举案齐眉,毕竟二人如今绑在一起,若总是这么闹别捏也并非长久之计。
他轻咳一声,将信件连同赔礼扔给身后的孙嬷嬷:“将这些东西送到筠儿的院子里,见不见由她作主。”
交代完后,安常丰拧着眉头上下打量着何逸辰,不知想到何处倏然嘴角扯出一抹笑,眼底晦涩难辨。
如清泉击石般清脆明亮的嗓音落在何逸辰耳边却如同噩梦:
“听闻妹婿拜在慕容大儒门下,又有神童之名,相比定有过人之处,不知妹婿能否赏脸同我探讨探讨?”
何逸辰苦着脸,他不过一介小小的举人,听闻安常丰可是二甲进士出身,与其说是讨教倒不如说是单方面的羞辱。
可箭在弦上容不得他后退,只好硬着头皮同安常丰坐在太师椅上一对一答。
日头照在槐树上落下奇形怪状的树影,游廊处挂着的雀鸟歪头盯着树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游廊传来淡淡的花香,下人碎步悄声将散去热气的茶壶小心翼翼更换,生怕惊扰到陷入狂热的二人。
原本安常丰的确是想要刁难刁难他,可眼前人倒是无愧于神童之名,不仅对答如流,更为难得是一颗稚子之心充斥怀民怜民之意。
二人围绕着今年黄河坍塌流民一事展开探讨,这些日子朝中围绕着派谁去赈灾一事吵翻了天。
太子主张放权地方都督,而三皇子党主张派遣官员为钦差处理此事,四皇子主张皇子亲下灾区赈灾……
安常丰指节轻叩茶盏:“若为朝官,你站谁?”
何逸辰垂眸片刻,随后抬眸眼底洒满细碎的曦光:
“若我为朝官首要考虑的是流民百姓。放权都督易造成地方州县为求功绩敷衍了事;钦差虽手握圣意但对地方情况不甚了解,一步之差易造成流民暴动;皇子赈灾为上策,既能平定民心又能防止其他官员敷衍了事。
他话锋一转,眉眼彰显意气:“考虑党派之争,最优之策便是派遣宗室皇子外加中立文官武官,成立钦差组共赴灾区,三方互相监督,事后论功行赏,既避免党派之争又能避免官员贪污受贿。”
言罢,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随后小心翼翼看向身旁人。
“好好好!不愧为慕容大儒的关门弟子。”
安常丰神情激动,何逸辰的一番话倒是令他耳目一新,昔日对他的偏见一扫而过,恨不得引他为知己。
此刻他将私人恩怨置之脑后,继续追问:“依你之见,灾区赋税该如何减免?”
何逸辰满头大汗,他原本上门是想要见娘子求得原谅,谁料被大舅子拦住讨论起朝政。
可转念一想若能讨得大舅子欢心,借此在安家人面前留个好印象,想必娘子也能消消气,故而硬着头皮继续对答。
他挠头思索轻咬嘴唇,随后灵光乍现:“依灾情而定,分级减免!”
寥寥几句戳中安常丰心坎里,他大手拍着何逸辰的肩膀爽朗大笑:“哈哈哈~答得好,答得秒啊!”
他揉了揉笑出泪的眼角,望向何逸辰的眼眸也不再苛刻反而充满了赞赏,他极力克制住翘起的嘴角,询问道:
“你如此聪慧却因病重错失会试实属可惜,二年后可有下场的打算?”
何逸辰也被安常丰的话夸得飘飘自得,满眼皆是志在必得:“自要一洗前耻!为娘子挣得诰命!”
安常丰被他的话逗得直乐:“你小子倒是有趣,便是中了进士又岂能立刻做官,你还得进翰林院磨练磨练呢!”
何逸辰被他说得脸一红,眼角泛起红晕,恨不得抽死方才对着二甲进士说大话的自己。
“嘛嘛!有志气是好事,筠儿也算是有了指望。”安常丰此刻瞧他是越发顺眼,即便何逸辰做出小儿姿态也只当全然没看见,反而宽慰起他:
“算算时间,筠儿想必收到你的信件,我去后院替你探探风口,你且在此等候!”
何逸辰没有料到一番对答竟讨得安常丰欢心,当即起身对着他一拜:“有劳兄长了!”
一句“兄长”喊得安常丰心里舒畅,若是方才何逸辰贸然喊出,他反而会借此数落他一番,可经过一番畅聊认可了何逸辰的才学,这声“兄长”他倒是乐意应下。
他命下人好生招待何逸辰,沿着游廊穿过中厅堂来到内宅女眷住处询问妹妹的去处。
方才安常丰和何逸辰激烈交谈时,被交代的孙嬷嬷拿着厚厚的信和赔礼敲响了安婉筠的院门:
“姑娘可在房里?”
声音安婉筠的耳朵里,她撂下笔扭头对着身旁的菡萏吩咐:“去瞧瞧是谁来了?若是我没听错,应当是哥哥身边的孙嬷嬷。”
等菡萏将人请进屋里,安婉筠挑眉调侃:“今儿哪来的风儿把孙嬷嬷吹来了?”
孙嬷嬷也算是府里的老人,知晓她的性子乐呵回话:“哎呦~是那何家的风将老奴从前厅吹到姑娘面前喽~”
安婉筠玉面浅染粉调,粉腮红润朱唇轻起,她娇嗔道:“嬷嬷何时学得同兄长般欺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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