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登这些时日,忙得有些抽不开身。
脸颊上的伤是溜出寿堂的时候蹭到的,刑差们刀不长眼,剌到他的时候他也忍着不敢痛呼,虽然看着骇人,结痂后等待痊愈就好了。
他循路回到院落,向冯公复命交待的事,远远就看到姑娘在垂花门前翘首以盼,瞧着似在等人。
直到迎着他的面走过来,福登才意识到姑娘是在等自己。
以为姑娘可能有事要问,没等说什么,怀里就塞进了一只瓷瓶。
冯筝叮嘱他,“这是雪肌散,用来治疮疤的,跪审堂回来的时候我用过,效果还不错,你早晚各外敷一次,等到了冬天,差不多就能好全了。”
福登惊惶不已,“姑娘快快收回,小的皮肤糙,配不上用这样精细的东西。”
冯筝摇头又劝,“你的功劳,大家可都记在心底,祖父没提起,却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这药算是赔给你的,你年纪还轻,又是签了契的家仆,以后出去是要配娘子的,顶着这样的伤疤,岂不是要惹小娘子取笑?”
她面色如常地提起这些,仿佛把跟前小厮当自家人看待,福登颇感动容,然后又听到她和气地讲,“当然,还得劳烦你替我跑一趟碧城。”
福登惶惑道,“姑娘要我去做什么?”
关于冯公回府的消息,福登已经散播出去,冯公请高豫来吃惠安的酥糖,却没在意高豫会不会把它当客套话翻篇。
前阵子,吴嬷陪二房去胡府做客,知道碧城胡家的府址所在,她把打探到的府址写成字条,交给福登。
“冯公的目的你也明白,想请高豫吃惠安的酥糖,答谢他帮忙疏通刑差。以免高郎君那边会错意,把这谢意当客套话翻篇,咱们不如把这事做实。与其朦朦胧胧地散布消息,引他来见,不如直接送信过去。他看到你,知道这是祖父的授意,想必就会主动登门了。”
姑娘的吩咐,和冯公的交待殊途同归,这样一算,办的就是同一件事,福登当即答应下来,扭头去办。
于是冯公回府这天,冯筝再没出去过一步路,隔天一早,她又陪母亲和伯娘去香积寺还愿,圆谢前些时候,在菩萨殿求得冯公安康。
庙里香客云集,两位夫人在前边捐香油钱,冯筝在庙殿的廊柱下看签文。
都说香积寺的姻缘签灵验,冯筝眼神轻晃,却觉得自己抽到的,说是姻缘签,其实更像是一条出行签。
签文“莲步赴远路,一程解忧渡厄,绵福有所寄”指代晦涩,姻缘顺不顺还未可知,感觉却像得出远门。
冯筝想了想,嫁去碧城,姑且也算出趟远门,不确定还有没有必要找高僧解签,迟疑间,一个身穿对襟衫的婢女蹭到了身边。
婢女鹅蛋脸,经她提醒,冯筝便记起这是在她闺院当值的云燕。
云燕鼓着嘴附耳道,“姑娘,最近府里,有些下人躲闲的时候拿您说嘴,奴婢听了都觉得刺耳。莫怪奴婢疑心,总觉得您该提防下身边,毕竟有的人侍奉二主,一不小心,把姑娘的私事捅出去也不无可能。”
云燕意指谁,冯筝哪里听不明白。含笑示意知晓,知道这些碎嘴子,因她赠笔墨砚块的事,前些天嚼舌她对高豫不一般,这样闲得慌,是得好好敲打敲打。
来不及料理这些,吴嬷就来催促她回府,后来,冯筝还是没有跟母亲她们一道回去。
她捏着签文找僧人解签,僧人语焉不详,并未让她悟清楚更多,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去计较。反正不管谁抽到签,或抽到什么签,他们都能讲出份道理,重在听者信与不信。
回到府邸后穿过回廊,往前就是闺院。如祖父所言,她欲将刍荛的善举过一遍明路,今晚就是个合适的时机,猜到晚膳前后高豫会来访,这就回去准备准备。
前头的仆妇四处洒扫,一边也说着话,隐隐约约听到什么,冯筝停了停。
“这符家的管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府里摆家宴的时候来,府里给老太爷接风洗尘,他从淮阳到这里,倒是蹭得好一顿洗尘宴。”
“是啊,我没记错的话,淮阳是在淮州吧?这大老远的不请自来,算上三年前那趟,可就是第二回了。上回他们请姑娘去侍疾,过去这么久,什么病都该好了,难道符夫人又记挂姑娘了?”
“没准是呢。不过,有的事可不好说绝了,谁知道符管事是不是不请自来。”
“这还用得着猜嘛,二夫人瞧见他时脸色可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的不是亲戚是冤家呢。”
她们抄着竹笤和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闲天,听到吴嬷喊停,连忙抄起扫帚干活,地皮都能掀起来。
前堂摆座招待来客,两位夫人珠冠绾发,锦帛缠袖,打量着这位符府管事,心思各不相同。
符老原是勋戚出身,履政之年常收纳门徒,桃李遍布朝堂,而他被敕封乡君的夫人,系冯家两房的族支表亲,两房老爷都唤她表姐。独子符邺刚成家不久,官职不起眼,直到符老晚年就木,才替亡父扶柩归乡。
符府的管事随主姓,此行受符夫人差遣,请冯姑娘到淮阳一叙。符管事态度恭顺,端起茶汤斟酌着说辞,谁料茶汤辛辣,把他呛得连连咳嗽。
孟秋:“辣吗,辣就对了。”
高蘅找补,“二夫人是说,咱们一样觉得辛辣呢。”
来者毕竟是客,孟秋扯出笑容,表示招待不周,又解释称女儿出阁迫在眉睫,库房那边点检嫁妆,偶尔忙中出错,放错了待客的茶也情有可原。
符管事笑道无妨,即便猜得出,他和她们茶盏里的恐怕是两种茶,也妥帖受下没有多问。
孟夫人敲打他,让他清楚,不管是该提的不该提的,最好掂量着点再说话。符管事也没辙,符家为表诚意,特地派他登门,明知待嫁女不方便探亲,他还是得把话带到。
果不其然,孟夫人脸色瞬间拉下来。大夫人高蘅在一旁周全礼数,留客用膳,符管事识趣告辞,临走前描述符夫人如何记挂侄女,还望冯家考虑一下。
闺院中,云雀正指点着婢女,修剪斗拱边那簇雨过疯长的梧桐枝桠,冯筝坐在书案前,托腮望着窗外,细眉云卷云舒。
片刻前,吴嬷按照她的吩咐,依照云燕的意指,把背地里传她闲话的仆婢粗略筛了一遍,其中并无云雀的存在。
冯筝收起疑心站起来关窗。一来一回,吴嬷听说了前院用椒子茶待客的手段,说到她近前。
冯筝抿唇不语,母亲行事柔婉,素来与人融通情面,唯独在符家这件事上,强硬地有些超出她预料。
好在她也无心出这趟远门,安心等着夜幕降临。
今晚的事她都安排好了,福登去碧城捎信,回来的时候刚好能和高豫一道。
她提醒过福登先拖住他。晚膳前后,她借符管事的出现,把思念表姑母的想法提一提,委婉试探一下探亲的可能。
可能性不大,大概会被否决,届时她便可以顺藤而下,说自己遭遇过贼匪也长了记性,答应安分地在家中守嫁。
需要答应得勉强一点,然后就可以替远方的表姑母挤出两滴苦情泪,也替过去遇匪的自己哀婉一遍,把哀婉终止在襄阳崇祝寺,继而把他和刍荛的交情一并说出来。
祖父答应她,会替她把此事讲明,有他主持公道,不怕往事会被怀疑虚实。到时候,家中对高豫感激涕零,高豫一到,由不得他愿不愿意,只能硬生生接下这份答谢。
情景在脑海里预演一遍,过去那点遗憾,圆满得令她抚掌称赞。
时辰渐渐晚了,夜色洇进砖路每一寸缝隙,一簇簇灯笼贴近又远去,砖路上恢复了浓黑寂静。
膳席已经结束,府门处迟迟没传来动静。冯公没打算等,似乎也不在意,他欲提的事超出了规划,他把众人叫到前堂,安坐下来,对着二房语出无奈。
“当初景仁元年榷税改制,试行遭遇地方阻力,郡地里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太平。那时你们老夫人早逝,孟氏又全心辅佐承琨秋闱,是符家主动讨要年幼的阿筝,带过去学礼识节,让她到淮阳躲一时安宁。”
“符乡君教养阿筝数年,对她有些感情,三年前的事是个意外,如今符家遣人邀见,你夺了她这舐犊之情,未免苛刻了一点。”
后面的话是对孟秋说的,孟夫人听出敲打之意,面庞带着得体的笑。
“两房老爷在外当值,父亲不怪我自作主张,儿媳已是感激,只是当初若非她符家一纸催请,路上又没给个接应,怎至于叫阿筝横遭匪祸。如今旧事掀篇,儿媳能够看开,唯独探亲这事,我不能应。”
女儿接连两个月下落不明,当年苦楚,她这个做母亲的感触最深。
过去的祸事是个秘密,需把符家一块蒙在鼓里,她知道自己不该迁怒,可一想到他们懵着脑袋什么都不知情,还理所应当地又来邀约,她有气没处撒,可不就用椒茶摆了管事一道。
冯承琨晚膳前才听说符家来人的事,见夫人执着,短暂没有表态,长房觉得插不上嘴,不知冯公把他们一起留下是何用意。
冯公唤到冯筝,欲听她的想法,冯筝等来了机会,腹稿信手拈来。起先探亲意笃,对上母亲失望的脸,她便及时做出退让。
“我再记挂表姑母,到底还是跟娘最亲,娘的打算就是我的打算。而且我这个人实在没胆魄,遭遇过贼匪也长了记性,知道好好待字闺中,安分一点才能保自己安稳。”
说着,掏出手帕在眼角狠狠蹂躏了一下,摘帕之时眼睑微红,像想起了旧事而痛惜起来。
“只可怜表姑母以后无缘见我,也可惜当年的我在匪贼手中,白白遭了一遍罪,害得我和表姑母自此亲缘浅薄。好在曾经符家来信,让我知道了表姑母安康,无需晚辈侍疾,也好在落难襄阳的时候,福报让我遇见了善人,我这辈子瞒着娘的事情不多,这个就是其中一桩……”
眼看女儿越扯越遥远,孟秋音容转沉,接着触动她隐忧的某句话道,“你瞒着娘的事又岂止这些。”
冯筝稍一停顿,孟夫人继续道,“你瞒着娘跟符家传信,这事我不怪你,可你刚刚也说,答应好好待字闺中,安分一点才能保安稳。可是阿筝,你真的在安分待嫁吗?”
孟夫人话至一半,看到女儿先是起疑后又懵懂,完全没意识到错误,点醒她,“就说官禄府茶饼的下落吧。你把官禄府茶饼赠给了谁,瞒得了一时,却莫要以为这事就没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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