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天亮,案牍库被闯的消息便传出宫城。
从部衙出来的人都不简单,即便镣铐精良,他们也有对付的计策,所以当高豫被捕于宫隅瞭望台,深夜押回诏狱的时候,庆帝没有给他加强镣锁。
他把用尽手段打压他的人黜落,也把拨给他好处,帮他松一松桎梏的守卒清理出衙。
庆帝的态度不便捉摸,审官们的立场却很清楚。寇寺卿用铁腕除去常朗的冠,没多久,满朝儒臣倒了风向,粗略算起来,那些上奏关照他,和请愿惩戒他的人慢慢持平。
朝端发生这样的举动,人们也察觉到旧案的冤错。
翻案未成反被禁锢,在知荣辱的百姓们看来,到底是屈辱的,帮他鸣冤的声音多起来,署衙再次升堂时,高豫终于如他们所愿出现在眼前。
春际雨意潮湿,冯筝攥着伞柄飞奔在雨幕中,一路挤到人群前,和看稀奇的姑娘们擦肩而过。
刚站稳脚跟,仪门外转来一群衙吏,带着高豫朝衙堂走去。
他未着囚衣,穿着之前在刑部见她时的那身布袍,袍底卷起凛冽的风,荡尽众人关于他潦倒失意的预想。
这些天,一些喊冤带镣的僚员守节拒跪,他们殊死挣扎一番,最后跪下去受审,没有一人免除了杖打。
所以在审堂前的态度如何,决定着他稍后挺刑时能否好过一点。
堂座上尽是朱紫袍的重臣,主位洪徵明厉声质问,胡祯拧着毫笔手心发汗,听到高豫说已经递上奏疏,弹劾户部侍郎等人贪赃枉法之时,眼梢剧烈一颤。
问讯半程,绛红袍的人掷下刑签,冯筝于心不忍,忽然没那么在意争讼的过程,扭头跑了出去。
午门外乱成一锅粥,讨论他夜闯案牍库没完,还能抽空腾出手,弹劾大把官员,议论声不绝于耳,她就逆着这些声音跑回住处。
月底将至,距离结案到期限还有数天,云雀安顿好雪鹞,也提前备好返程的马车,此刻正在收拾行囊。
里间传来窸窣声响,冯筝将被单兜在肩上,还觉得冷,索性围了件迤地的襦披。
云雀走过来,问她可有吃药膳,冯筝点头应答。她安详轻松,转过头又零落凄清,云雀知道姑娘在为审堂的事发愁,抱住她,伸手拍拍她的背,轻柔无边。
冯筝没由来感到一阵辛酸。
相逢刑部时,他尚能从容整洁地挽镣链说笑,再见面,冷峭嶙峋地跪落一膝,灰白布袍上道道暗红。
冯筝丝毫没抱期待,他会把自己照顾得多么妥帖,但有胡祯等人关照着他,怎么也不该是这番模样。
她被云雀安抚得眼眶蓄泪,也喃喃地跟着自宽。
“他期待给家门雪耻太久,这么久都坚持过来了,会没事的,昭雪的这天就要到了。”
没多久果真等来了佳讯。
他以知制诰的衔称,借宦官之手递交的奏疏,把翻案推上了新的进程,由此,庆帝宽赦他擅闯宫禁,也免除了对他的禁锢。
政事堂里审官集议,根据宫中转抄的这份奏疏,梳理出了一条新的思路。这意味着,之前破案的思路被推翻,循着透题顺序探索通关节事实的手段发生扭转,经过多番询审,江南科场案的实情越来越清晰——
在扳倒高相的意图下,常朗买通礼部贡院,利用礼部侍郎廉复提供的线索,找到彼时,还在江南四处疏通关系的张敞。
他用拟造亲供单,帮他冒籍应试的好处,换取张敞向高相行卷,并暗示张敞,需用有标识可记的银锞,作为润笔费报答高相。
岁科期间也就是锁院以前,知贡举携贡院官员赴江南主考,落宿郡邸的那夜,张敞以仰慕高相才学的借口,自发写了一纸策论,递送文章请他指点。
那段时间,考前行卷的风气还算常见,高相没有起疑。事后,礼部侍郎拿到张敞行卷时的文章,提炼出这篇策论的题点,转手翰林院,让某位和他有私交的出卷官额外拟卷,暗中送到江南贡院。
按照惯例,锁院禁足以前,朝廷拟定的出卷官每位应出一卷,放进礼部的藏卷匣,由知贡举等人带至江南取用。
内帘的主考来自贡院和集贤殿,其中提调官负责调度之事,预先和礼部侍郎通了关节,他拿到这张暗拟的考卷,在卷皮处附上标记,等量替换出原有的考卷。
负责抽题卷的监临官被打点妥,岁考关头,从藏卷匣的题卷中摸出标记,毫无意外地抽到此卷。
那时,张敞还被蒙在鼓里,只按照常朗的吩咐投送了文章,其他的都不知情,等到听见策论唱题,发觉和高相指点他修改过的文章很贴合,以为高相出于对他的赏识,借用指教的手法透题于他。
张敞喜出望外,顺理成章地把高相帮他润色过的策论,照着印象默写出来。
岁科结束后,锁院解除,提调官抹除了卷皮标记,阅卷官则在衡鉴堂评卷,录榜一出,张敞名列前茅。
张榜第三天,贡院就把贿通的风声扬了出去。
事情很快闹大,据闻张敞祖上门庭显贵,落榜的考生闹到御前,那些痛恨权贵的人,甚至投江示死节,逼庆帝出手清理佞臣。
那时抽调南下的官员来自各个部堂,立在朝端的言官也趁机攀咬。会审期间,失职失责的官吏被废黜,抵死抗衡的高平缮饮鸩伏诛,高家门第凋零,受尽辱没。
寇昌忽然理解了,高豫转至大理寺狱的那夜,站在镣镰拖出的血路尽头,耳闻抄没府邸的旨意,为何回绝宦官斡旋的帮助,黯淡走回。
实在是高相气数到头,连着门庭也被随意践踏,任凭他保住府邸,他也无家可守。
寇昌瞟一眼把控诏狱的人,洪徵明华冠半低,对着手中的茶盏微微出神。
“洪大人,写奏裁吧。”
政事堂起先闹哄哄的,听见寇昌的话,以及一声简练的“好”,参与审案的刑吏安静下来,案件告破的喜悦里掺着点悲凉。
一连数天,案头的灯火通宵达旦,询审的事宜转向收尾,慎刑司连夜写奏裁走程序,递交大理寺复核,月底便呈到庆帝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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