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闻,带头反对陈王称帝的人曾是袁氏的门生。”
棋盘中落下乌青发亮的黑子,棋面倒映出一双更为漆黑深邃的眼眸。葛玄道:“袁基,你可知一二。”
白子圆润,如白玉般柔和,执棋人稳稳落下一子。“女子称帝千古以来闻所未闻,有人反对也不出奇。袁氏门生遍布天下,在下虽为袁氏子弟,也不能全然知晓。”
袁基每次露出那副笑脸,都让葛玄觉得他不过是一个人畜无害的谦谦君子。葛玄也常常想袁基如果真的温婉君子就好了,但转念一想,如果真是那样,又未免太无趣。
葛玄勾起嘴角,直接一手搅乱正盘棋局,刚刚错落有致的黑白子现在已经搅为一团。
她直直盯着袁基:“你现在知道了。”
那盘棋局袁基本来要赢了,见棋局被搅乱也不觉动怒,反而笑意更浓:“温玄想让我怎么做?”
“不是我想让你怎么做,是你想怎么做。刘宠的登基后必然大力清除门阀世家,而现世世家大族中,袁氏最大。你若代表袁氏出面稳住那些人,就是陈王的功臣,殿下也会替你守住袁氏这偌大的一族。”
庭院树荫浓密,天光被枝叶割得支离破碎,忽明忽暗落在二人身上,那场被搅乱的棋局像仍在二人身上继续。
袁基笑着摇摇头:“天下政局绝非在下一人能左右。陈王和温玄想要的公正,也需建立在理解和共情的基础上,而非利益冲突之中。不然仅凭武力,难以真正解决问题。”
“呵!”
让上层者理解和共情底层人是件很荒谬的事情,就像让男人立法管理女性权益。
葛玄被逗笑似得大笑一声:“袁基你可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既得利益者会理解和共情他人?这不是在说笑话么。袁基,你想守住自己的利益,但你别忘了,你坐拥的利益也是从别人那里剥夺来的。”
葛玄不知道袁基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也完全不像他会说的话。但他近来确是性情大变,跟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表面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待人谦和,但葛玄感觉他不像他了。
葛玄道:“收收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真让我厌恶。”
袁基的笑容僵在脸上,“我本就身无长物,生来不曾得到父母喜爱,所做一切也只是为了保全族人。本以为我至少还有一人的爱,才觉得自己也曾拥有点什么,结果到头来全是我的幻想。”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风擦过枝叶簌簌作响,明明是朗朗白日,葛玄却感寒气逼人。
“张邈……可让你舒心?呵,我已经不如以前那般让你欢喜了,葛郎身边有他一人足矣。我让葛郎如此糟心……”
又来了。
妒妇作态又来了。
最近葛玄和张邈亲热总能被袁基撞见,一开始葛玄也怕自己真冷落了他,还哄着他。后来更是连见张邈的次数都少了,但他还是这般,她既觉无奈也觉烦人。
葛玄就冷眼坐在一旁,看他要如何哭闹。
但谁曾想,袁基突然抽出匕首就要往脖子上抹!
“我用命偿还!”
!!!
刀刃映着白日日光让庭院布满寒光,袁基脖子上已经见了一抹红!
“哐当”一声。
葛玄立即甩出茶杯撞掉袁基手里的刀,短刀飞出数米远,袁基也被葛玄扣住手腕。
“袁基!我告诉你,我还没让你死!你要是这么死了,是想让袁氏联手其他世族谋反吗!”
葛玄这边怒不可遏,袁基一双眼蒙着薄薄水光,含着难言的酸涩,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们打起来了?那我来的还真不是时候。”
院外撞进一道清朗的男声,打破两人紧绷的气氛,不过不能说是打破,应该是稀碎。
张邈站在院门处,悠悠看着缠在一起的二人:“葛玄,殿下找你。”
袁基都没有看向来者,只是听那声音就蹙起眉,眼底漫开委屈无助,一副满心苦楚无处诉说的模样。
葛玄见他这副模样只觉心烦意乱,叹了口气站起身:“就算不为你自己想想,也为家族想想吧,难道你想让家族覆灭的事再发生一次吗?”
葛玄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张邈向内看了一眼,侍从已经在为袁基包扎伤口了,便也跟在葛玄后面走了。
两人走后,门口的带刀守卫又站回自己的岗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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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玄,我为你挑了几件封禅大典的礼服,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刘宠兴冲冲的一一拿起衣服为葛玄展示,葛玄看她像邻家姑娘,笑了起来:“殿下为我选吧。以后要改口,唤你为陛下了。”
刘宠颔首,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是毫不在意的轻蔑笑意,她已经坐拥江山,一个虚名有什么可在意的。
她笑着摇了摇头:“你总是叫我殿下,似乎你我之间隔着千万人,只有紧要关头才会听你叫我一声刘宠。可明明你我都不是拘于礼节之人,听到你叫我刘宠我反而觉得更踏实。”
刘宠走到葛玄身边:“不过有你在,我就踏实。”
不知不觉中,刘宠已经不是葛玄初见时那个一腔热血又倔强的模样了,沉稳了许多。但葛玄最觉得庆幸的是,刘宠这一路走来,层层身份之下没有弄丢独一无二的自己。她的初心还是那个为民、为天下的仁者。
葛玄拍了拍刘宠的肩膀:“陛下有任何行差踏错,我的刀依旧锋利。”
“我这条命只给你。不过你真的要回鹤鸣山吗?丞相之位……我一直希望是你。”
葛玄摇摇头,她的任务是找到那个命世之人,并帮助她。命世之人已经克服万难开启新世界的篇章,她也要做她的快活神仙去了。
“我在天上会一直看着你的。”
“别!怪恐怖的,你还是在我面前看着我吧!”
两人说笑间,侍从通传荀尚书令来与皇帝商议国事。葛玄本来要留下一起商议的,但知道这位尚书令是谁后,只觉自己不如放手让他们去做罢。
葛玄找了借口离开,刘宠没能留下她。
她走到外殿时,与人打了个照面。两人见面只是做了颔首之礼,并没有过多交涉,像是两个完全不相熟的陌生人。
葛玄走到殿门时,听见里面传来响亮的声音,“臣荀攸,叩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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