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永贵脸色跟打翻酱油铺似的,黑得能滴出墨来。
窦氏更是气得浑身直抖,她心里也明白,不管自家永贵推没推姜织、踹没踹林移桃,今儿这盆脏水,无论如何是泼在他们头上了。
不单单是“推了三丫头”这一桩,还有些别的,今后必将会藏在闲话底下的腌臜揣度。
比如,觊觎寡妇。
连跟她一向要好的卢婶儿几个,此刻投过来的目光都透着欲言又止、一言难尽。
窦氏脸皮一阵冷一阵热地生疼。她心里尤在想,今儿不把这盆脏水狠狠扣回去、将林寡妇一家踩进泥里,那今后在茶和山,她真是没有脸面可言了。
“娘!”恰在这时,路那头远远传来一声喊,急切中带着些慌:“娘!怎么了?”
是林移桃的大儿,姜犁回来了。他身旁还跟着个牵马的青年,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皮毛油亮,在这村间土路上显得格外扎眼。
姜犁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家门口,他远远就见自己家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心中腾起股不妙。
走近了,才发现连族长族老都来了。众人神色各异,族长姜克从板着脸,几个族老看着面色不虞,围观的叔伯婶娘或忧心或急切,还有好些人都带着看热闹的戏谑......
姜犁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这些人是来探望他受伤的妹妹。
他压下心头惊疑,先朝姜克从拱手行了个礼:“族长。”
又转向一旁静立的姜文贤,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敬重:“文贤叔。”
姜文贤略一颔首,神色淡淡。
“哥哥!”姜纭和姜绪眼圈通红,带着哭音喊他。
“这是怎么了?”姜犁愣愣地看向他娘,又望向他舅舅林移山。可场上无人应声,只余一片让人不安的静默。
姜织抿紧了嘴唇,死死盯着姜克从。她在等,等这位族长开口,各番人证之下,还能如何为自家侄儿偏袒!
姜克从面罩寒霜,不经意间狠狠盯了姜永贵一眼,见姜犁回来了,反而似松了口气般,克制了面上的神色。目光指向与姜犁同行而来的人,转了个话头:“犁耙回来了啊,那位是?”
“是城里周府的周主事,”姜犁连忙介绍。
“城里周家”四字一出,院里顿时又是一片压抑的惊叹。那可是真正的富贵权势人家,还牵着高头大马来,马匹可不是寻常人家使得起的。
只见那人将马拴在院外的老槐树下后,正缓步走进来,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量瘦高,眉眼活泛,瞧着像是常在外走动、见过世面的人。
他走近后,向着族长微微点了点头,并未开口打招呼。
“原来是周管事,”姜克从朝着青年拱手:“不知来我茶和山有何事?”
“姜犁在主家做事勤恳踏实,眼下年关,特命小子前来探望姜家伯母,也是勉励他这一年的辛苦,”青年面色自若,温声道。
这声之下,众人看向姜犁的眼神就有些变了,不是说犁耙在城里做的是最下等的工匠活计吗?何时攀上了这样的体面?
姜克从听出这青年是有意抬举姜犁,脑子里便飞快盘算起来。
前有姜文贤出口相护,后有周家管事亲自登门探望,往日竟是小瞧了这林寡妇家。
姜克从又想起桩事,自家婆娘提过,林移桃家二女姜纭,正与落雁村童生李家在议亲,那也是读书种子,万一将来也考取功名......
姜克从心里打起鼓来,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腔。
“误会,都是误会,”还是姜季福硬着头皮开了口。
他常在外走动,最是知道南州城周家势大,即便是府中一个得脸的管事,也比寻常乡绅体面。
“前些日子永贵不小心犯了浑,今日原是来跟你家赔罪的。哪知织丫头刚醒,人还迷糊着,也没给永贵好果子吃,”他对着姜犁干笑了两声,又转向姜永贵,语气陡然转厉:“永贵,是不是这么回事?!”
姜克从也回过味来,朝姜永贵使了个眼色,呵斥道:“那日分肉场上众人手忙脚乱,让你去帮忙的,不是叫你去添乱子的!你自己说说,怎么就踩了人,又绊倒了人?”
“我.....我....”姜永贵面色“唰”地一下惨白。他此刻是真慌了,族长这话,已把过错全数推到他头上。
尽管语气放得轻描淡写,可他该如何接?趁机踹了林移桃几脚泄愤是真,但推姜织,他真不记得了,当时那么多人挤的挤推的推,他哪里顾得上去推那小丫头片子。可这当口,族长和季福叔已递了梯子,就算他再不情愿,也只能顺着往下爬。
“是.....是.....”姜永贵磕磕绊绊,目光不定,“那日人多,手忙脚乱,我......我是昏了头了。”
“还不快跟你桃婶儿织妹妹赔罪!”姜季福又是一声厉喝。
姜永贵浑身一哆嗦,硬着头皮,像被人掐住喉咙似的,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桃......婶儿......织......织妹妹......冒、冒犯了。”
“好生道歉!”姜季福瞪他一眼。
“对,对不住!”姜永贵猛地一低头,话出口后再说不出半个字。窦氏在他身侧,脸涨得通红,只恨不能拔腿就走。
姜季福又来当和事佬,说了好些安慰林移桃的话,村里人也七嘴八舌说道起姜永贵。
一场险些闹出人命的风波,杀人未遂的指控,就被这样轻拿轻放按下了。
“十文,你去将桃婶儿家的鱼拿过来,”姜季福见姜织始终绷着脸不表态,看了看族长,又一咬牙:“拿两条!织丫头绪儿两个人全年都辛苦了。”
姜十文如蒙大赦,响亮地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去祠堂取鱼了。
“散了!都散了!”姜季福朝围观人群挥手,“大过年的,不回家张罗团圆饭,挤在这儿看什么热闹!”
“那我也告辞了,”姜文贤朝姜克从略一拱手。
“我送送你,”姜克从忍下心头郁气,顺势道。待族长、族老一行人先行离去,围观人群也三两两地散了,也有边走边窃窃私语,不时回头张望的。
院子里霎时空了下来,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往常。可明眼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日起也许悄悄不一样了。
“织织儿!”林移桃终于一把抢过女儿的砍柴刀,扑在她身上嚎啕大哭,这一次,哭声却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因着还有外客在,一家人哭了一阵便强自收了声。
林移桃抹去满脸泪痕,整了整衣衫,看向周小楼,歉然道:“让您见笑了。”
“娘,周管事来是为一点小事,”姜犁凑在林移桃耳边轻声解释。
来人叫周小楼,是周府的家生子。平日负责府中花草采买、宴客布置等一应外务,因常与各色商户打交道,在外头颇有些颜面。他此番随姜犁回来,是为私事。
原来,林移桃有一门独到的手艺,蜜渍各样花果,这还是姜顺时在世时,夫妻俩一道琢磨出来的。
姜顺时除了伺弄庄稼,还会养上几箱土蜂,割了蜜挑到城里换些油盐钱。
有时蜜质不匀,卖相不好,人家不肯收,便留给自家人吃。林移桃想着法子,将蜜和时令果子渍在一处,做成蜜饯,给几个眼巴巴的孩子解嘴馋。
自打他过了世,家里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闲心做零嘴。可林移桃到底不忍心,振作起来后,还是像他爹在时一样,到了割蜜的时节就想法子割些蜜,渍些野果蜜饯给孩子吃。
几月前,听说城里周府在修缮屋宅,需要招募不少工匠。
城里富贵人家一松手,指缝尖落下的都够穷人欢天喜地。
姜犁经人介绍,去周家谋了个作木匠的好差事。林移桃为答谢那位引荐他去周家做活的小管事,特地精挑细选了一罐蜜渍果子,这也是家里头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姜犁带去的那罐蜜渍南烛,村里人俗称乌饭果,黑溜溜的小果子,用野蜂蜜浸得透亮。那管事年纪大了,吃不动。索性让姜犁分给同院几个年轻帮工吃,周小楼是负责管着这帮子花木工匠的,众人当然头一个邀请他吃。
周小楼起初并没在意,农家零嘴罢了,但没想到几个年轻帮工争先恐后抢着尝了,都嚷着“好吃”“爽口”。周小楼好奇拈了一颗送入嘴中,竟与铺面上卖的甜腻蜜饯不同,野蜜的清润裹着果子的微酸,回味里有一缕山野草木的清香气,便夸了句的确不错。
林移桃听说城里管事肯吃自己做的东西,不多时又上山寻了些野蜜,渍了第二批。
姜犁在与众人做活后不经意提起,“要说蜜饯,我两个妹妹渍的寒梅蜜饯,那才是真的一绝”。
这寒梅蜜饯,至少得准备一年,所谓是冬日采梅,春日用蜜,夏日封瓮,至秋冬再开品。
“须得腊月里,精挑细选拣那半开未开、花萼紧实的绿萼梅,花瓣要挑雪白的,萼托正是淡绿,趁着香气最清冽时候采回,采了后,铺在细竹筛上,白日里晒足日头,夜晚承接露水,需得九晒九露,才能褪了生涩口感。”
“晒干后,我家妹妹再以百花春蜜层层浸渍,封入陶瓮,埋进地窖。静候一月有余,待梅瓣吸饱蜜糖,又添一层蜜汁,再入瓮窖藏三月。开瓮时,就能看见梅香透蜜,入口先觉清甜,细嚼又带酸甜,咽下后喉咙间有些清凉,酸甜久久不散”。
姜犁平素是个闷葫芦,可说起这蜜渍寒梅,竟头头是道,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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