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倏忽数年。
落花铺在泥里,枝头空了一阵,很快又抽出新芽。
依托温宁父母资助,霍之衍从广宁飞往世界另一端深耕,异国他乡,钟楼影子斜铺石砖路上,交涉完最后一份卷宗,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回想当年,还是温宁再三勒令,拽着胳膊才把他带往医院检查视力,这么久过去了,眼镜不知换了多少副,却还习惯保留她挑选的款式。
他会永远记得自己的十四岁,身边总是叽叽喳喳,嘻嘻哈哈,他不再需要全副武装到市场夺食,也不再需要深夜挑灯检查玩具零件,他有吃不完的各地佳肴,穿不及的季节衣裤,最令人动容的,他身边多了一群喜欢表达爱的人。
柳姨王叔依旧喜欢隔三差五给他寄些宣镇特产,受助初期担心他受委屈,会想方设法给他转账塞点平安钱,现在也时常担心他独在异乡,知道他不愿收钱,便反复叮嘱注意安全。
次年清明前后,温知夏邀请他们一同回乡祭拜,又陪他们到亲生父母坟前,承诺会认真照顾。
他欠得实在太多太多,连着弟弟的一份。
春节,他不再需要和自己蜗居宿舍,闻着木屑遥望烟花,他可以尽情像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撒泼跑跳,也可以到电影院感受多维度观影的冲击,而不是和他挤在还没玩具箱大的闪频电视机面前,甚至温宁的亲戚长辈,到家里拜年时,也总会记着他们的红包和礼物。
弟弟第一次收到“陌生人”红包时,面红耳赤,整个人非常局促,还特意蹲守在温阿姨房间门口想要归还,直到温阿姨让他大胆收下,才兴奋拉着温宁去买玩具。
难得大气,让她随便挑。
然而,依照温宁评价,弟弟成年后就不及儿时可爱了,以前佯装生气逗逗他,他还会紧张得抓耳挠腮,现在站面前就像一座大山,比他哥还壮实的大山,眉眼低压,沉默寡言。
反倒哥哥更显可亲。
霍之衍研三,霍之承大二,她也迎来最为关键的高三时期,托家里俩位免费家教的相助,以及自身的天资聪颖,这一路,她凭省前十免费就读于重点学府,且常年占据年级前三。
晚自习尚未开始,教室稀稀拉拉坐了一部分学生,温宁站在窗前,橡皮筋咬在嘴里,腾出手梳理碎发,又取下皮筋,扎紧。
“你真不喜欢陆明远吗?”黑衣女生问道:“为什么呀?他对你挺好的吧,长得帅,个子高,成绩还跟你一样好,你真不喜欢?”
温宁斜她一眼,指向黑板右上角鲜红的数字,106天,不再多言。
“少来,”宋燕回拍下她的手,“你真不考虑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年少恋爱?万一你俩能从校园走向婚姻殿堂呢?多年以后,你牵着他,他牵着孩子,这不妥妥的校园佳话?老蒋肯定会超级得意把你们的故事流传下去的。”
谢宜君先听不下去,“你去写小说吧,应该有受众。”
“你不懂,学习都这么枯燥了,当然得找点乐子啊!”
“所以,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嘛?”宋燕回撞了撞她的肩膀。
好问题。
她还真没考虑过。
或者说,谈恋爱这件事根本就不在她的人生计划之内。
温宁反复琢磨,终于有了答案:“至少得比我哥优秀吧。”
“整天提你哥你哥,又不让我们见,”宋燕回嘀咕着,“那他来参加百日誓师吗?”
“不知道。”
“你问问。”她推了推手机。
温宁纠结地看一眼时间,“这么晚,他可能准备睡了。”
“这才六点!”
谢宜君也对她口中的神秘人物感到好奇,顺水推舟道:“你不想你哥参加吗?”
想。
她也有俩三个月没见到他了。
可是一来一回,他会很累。
温宁咬着唇,手指交缠,等反应过来,视频申请已经发送出去。
“怎么了,大小姐。”
霍之衍几乎秒接,平日里头,他只会喊自己温宁或小宁,只有存心逗她时,才会懒懒拖着长音,调侃她是大小姐。
屏幕一片漆黑,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肯定非常可恶。
温宁脸热,装没听见,躲开舍友审视的目光,侧过身不满表示:“为什么不开摄像头?”
“睡觉呢,没穿衣服。”
“你想我了?”
“......”
宋燕回和谢宜君在咬耳朵,等她看过去,又迅速分离。
偏偏也没法怪霍之衍,她确实经常坦言想他了,要他早点回来,但那是因为霍之承最近总抛下自己,她实在无聊。
温宁顿时无地自容,“我就是想问你最近有时间吗?”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她以为他没听见,又“喂”了一声。
很快,霍之衍穿戴整齐出现在另一端,可眼睛始终半眯着,底下一片青黑,他朝镜头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支在书桌,又朝旁边日历本翻找标注。
“最近还有几场实务,应该没办法抽身。”
她果然变得焉巴。
他笑了笑,还是不忍逗她,“27能回家,要来接我吗?”
“...我得上课呢。”
“知道,”霍之衍又打了一个哈欠,“那拍完照请我吃饭吧。”
温宁还想和他寒暄,可看他满眼血丝,胡子拉碴,终究抿了抿唇。
“你去睡吧。”
“我可不想你一下机,就被抓去动物园值班了。”
他被逗得哼哼笑了俩声,“那也行,你给我当饲养员吧,免得我受熊欺负。”
“活该,”温宁瞪他,“我不跟你聊了,快睡觉。”
“行,晚安。”
“好好学习,多喝水。”
教室窗外正对几颗芒果树,叶子刚换一茬,浅绿透着黄,风吹叶动,香飘满屋。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前后门进来,叽里呱啦,畅聊八卦,议论难题。
宋燕回挤眉弄眼,“你们关系真好。”
“当然。”
“你哥有女朋友了吗?”
“不都说国外很难有空鸟期吗?”谢宜君压低嗓音,“何况你哥长得...应该也不缺追求者吧?”
霍之衍小时候的脸很尖,颧骨高高凸起,皮肤粗糙黝黑,嘴唇也经常起皮,没什么血色,然而,让刘姨调养久了,他俩颊不再凹陷,五官轮廓渐渐清晰,肩宽腿长,气色透亮。
温宁道不清他有多高,反正站一起聊天,他总会低头侧耳,偶尔借他的外套,下摆往往能盖到大腿,连袖子也得摸索半天才能伸出来。
科圣州的三月,雪基本停了,换成断断续续的雨。
阴,灰,潮。
这是温宁从他口中得知的,对科圣州的印象。
和她视频时,他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竖条纹亨利衫,领口开了俩颗扣子,露出挂在脖间的银色项链,是她从未见过的款式。
“才不会,”温宁不满打断她们的猜测,“他干什么都会告诉我的。”
“那种事要怎么说啊。”
宋燕回笑她天真。
她不知怎的,被俩仨句话搅得心烦意乱,于是甩着手先回座位,不想跟她们聊天了。
虽然她确实还没恋爱的打算,但霍之衍已经二十六岁了,如果真准备恋爱结婚,貌似也并不奇怪。
可是...
她都没谈,他凭什么谈!
温宁难得在晚自习分心刷手机,她挑挑选选,给他转发了一篇文章。
[自爱的男人最有魅力。]
-
百日誓师当天。
高三所有班级在操场排成方阵,每班前面都举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寒风吹过,布面鼓起又瘪下。
主持人先上台讲话,旁边坐着一排校领导和年级主任。
声音从操场四角的喇叭涌出,震得耳膜嗡嗡,太阳挂在西边,照在人群,影子拉得很长。
开始宣誓,所有学生举起右拳,跟着领誓的念,几百号人的声音叠在一起,齐刷刷的,在教学楼间来回荡漾。
“决战百天,不负韶华!”
飞机延误,霍之衍来得比较晚,抱着一束鲜花站在温知夏身边。
“回来了?”
“嗯。”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她看了一眼,继续抓拍女儿的成长记录。
温宁站在主席台,面前立着话架筒,右手举在耳边,拳头握得紧紧的,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前来参观的家长都聚在教学楼大厅遥望,等宣誓结束以后,百来号人同时移动,校服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的家长踮起脚尖张望,举手挥舞,喊孩子名字。
有的学生边走边四处扫视,看见熟悉身影就加快步子往里挤。
霍之衍的身高在人群中占尽优势,温宁一眼锁定他们的位置,迈开腿直直冲了过来。
她扑向温知夏怀里,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跑什么。”妈妈替她擦了擦汗。
她嘿嘿笑,使劲往妈妈怀里蹭。
温知夏生意越做越大,昨晚百般恳求才说服丈夫独自留在西里里岛,而霍之承近期还有一场竞赛,暂且无法陪同。
“跟小猪拱人似的。”霍之衍调侃她,顺势递出鲜花。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
花束用绿色纹理纸包裹着,像水晕开的痕迹,最外一层则裹着白色半透明纱纸,在花茎底部收拢。
正中间是一朵向日葵,金黄灿烂,搭配淡黄玫瑰和青绿康乃馨,几枝细枝从左侧斜出,黄白绿相间,干净清爽。
温宁爱不释手,捧着让霍之衍替自己照一张。
“怎么样?”
“很漂亮,”他说:“要和阿姨合影一张吗?”
“好啊!”
镜头里的温宁站得笔直,校服衬衫扎进藏青色的百褶裙,头发扎得高高的,发尾垂在肩后,温知夏一手搭在她肩上,她瞬间歪着脑袋往妈妈身边靠,嘴角翘着,笑弯眼。
霍之衍边指引动作,边按快门,连拍数张。
“行了行了,”温知夏接过相机,将他往温宁身边推,“大老远跑回来,去,跟妹妹也拍几张。”
“来嘛。”
话音刚落,她主动迎上前,整个人贴在他身侧,一手抱着花束,一手穿过臂弯,挽住他的胳膊。
就在按下快门的瞬间,她轻声问道:“你谈女朋友了吗?”
“怎么了?”
“随便问问。”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