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安所说的卖毛皮的小店,不细心的人往往走过了都注意不到。那家店藏在漆黑的角落,门口连一盏灯都没有,入口用一张厚而脏的熊皮掩着。不是道上的人,根本不会特意走进这家店。
店内仍然是灰蒙蒙的,只有柜台摆着一根微亮的蜡烛。客人要看货,老板才会拿起蜡烛领着在店内晃悠。
柜台很矮,厄拉低着头只能看到老板光秃秃的脑袋,还有上面触目惊心的抓痕——那是与熊搏斗的纪念。
“你有订货吗?”老板问。
厄拉还没来得及答,玛丽安先声夺人:“我只要你们的废料。”
老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闪着凶光,她冷笑:“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要的。”
玛丽安:“我与安东内拉·斯内克有点交情,不知道这点面子,在她的后代这儿有没有用?”
老板怔了一下:“···斯内克是我太奶的绰号,不是姓氏。罢了,你跟我来吧。”
厄拉完全处于状况之外,在跟随老板走到后院的甬道上,偷偷问玛丽安:“怎么个事儿?你认识以前的老板?”
“那不然。这些人做见不得光的生意,只会把真名告诉信任的人。有能彼此透露真名的关系,这面子还不好使?”
“那是她太奶欸,矮人能活三四百岁的吧,那你活多久了?”
“比你大得多。”
玛丽安对自己的事总是藏着掖着,套话难如登天。
“你真要买她的货,我可没什么钱了。”
“怕什么?先赊账。她们这是家族产业,我欠她太奶的钱到现在都没还呢。”
这种老赖行径就这么厚脸皮地说出来吗?厄拉无语。
还没进后院,一股腥臭味儿就扑面而来,熏得厄拉直皱眉头,踉跄几步。她上次闻到这么恶臭的味道,还是在草原上捕猎魔狼的时候。那时它们为了向小队示威,故意把吃了一半的开膛破肚后的猎物尸.体在帐篷前堆成小山,一闻到那股异味,所有人立刻把胃里的东西呕吐得干干净净。
为了避免那种狼狈的境况重演,厄拉只敢用嘴呼吸,死死捏住鼻子,皱着脸皮踏进了后院。
院里比店内亮堂多了,一周的护栏上都挂着油灯。而油灯之间则悬挂着被劈开的动物躯体,有的内脏已经被掏空,有的还留着,吸引了密密麻麻的苍蝇和蚊虫。
院子中间的地上,摆放着数十个同老板身高一样的大罐子,里面熬着五彩斑斓的粘稠液体,都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仔细一看,每个罐子的底旁边都有一个带着镣铐的小火灵,正憋红了脸施法给罐子加热。
这在岛外是绝对违法的,厄拉想,尤其是最近才修改的《微型生物权益保障法》,特意将非法雇佣元素灵怪的刑期从十年改到了三十年。一次性雇佣这么多,不知道要加刑加到什么时候。
不过老板根本没有自己在犯罪的认知。路过罐子时,还踢了一个疲劳得双眼眯缝的火灵一脚。
“再偷懒,老娘一脚把你踩死!”
警告完,她又摆着臭脸看向脸色发青的厄拉。
“要肉,还是要汁?”
玛丽安答:“要汁。加了独角兽血的那种银白色的汁。给我们五升。”
又补充一句:“赊账。记在玛格丽特·内尔名下。”
老板撇了撇嘴:“又来个赊账的?行吧,等着,我去拿个桶。”
趁她进里屋的间隙,厄拉又问:“玛格丽特又是谁啊?”
“我的化名。一会儿做假身份,你也要报这个名字:我是你的猫,玛格丽特。”
“可给独角兽放血是犯法的,我们真的能拿这种东西吗?”
“我才不知道犯不犯法呢。更何况,你来黑市是为了买允许上市的东西吗?”
厄拉语塞,瘪瘪嘴。
她环顾四周,辨认着那些血淋淋的动物躯体。果不其然有一只已经皮肤发灰的独角兽,还有巨蜥、黑熊、鹿首怪鸟、海妖······全都是岛外严令禁止抓捕的生物。老板看来不止会被判监禁,绞刑都是逃不掉的。
至于罐子里熬着的——
她问底下干活的火灵,但它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摇了摇头,继续卯足了劲儿加热。
“为了防止它们工作时聊天,或者商议逃跑,它们的舌头被拔掉了,”玛丽安解释道,“至于罐子里,是把动物的肉熬出油脂,再加上一些别的配料,做成药水,得到的成品拿出去价值连城。只开毛皮店她们是赚不了几个钱的,得靠这个,她们才能发家致富。”
要不是一路上没吃什么,厄拉这时已经吐出来了。她现在一心只想离开这个残忍的地方,去外面透透气,感受正常的、阳光明媚的世界。
老板不一会儿抱着罐子出来,一边蛮横地往厄拉怀里塞,一边喘着粗气抱怨道:
“算上今天这单,你在我们这儿已经欠了五千金币了,劝你在我这一代都还上,不然下次可有你好果子吃。”
玛丽安在披风底下油腔滑调:“千金难买真朋友。咱们世代的交情,哪能因为一点钱就闹掰呢?”
“哼,你下次再来赊账,我就叫你留下一只手。”
虽然狠话是对着玛丽安放的,但作为它传声筒的厄拉还是脊背发凉,抱着罐子冲出了店门。
一人一猫躲到一个无人经过的黑灯瞎火的地方,厄拉放下罐子,揭开盖,臭味势不可挡地飘出来。玛丽安也面露难色,但还是把心一横,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将整个身子在那罐还发热的汁液里滚了一遍。等到它从罐口挤出来,整只猫已经改头换面,变得通体雪白又臭烘烘。
“哇,”厄拉感叹,“你现在的毛色像独角兽的一样好看,亮闪闪的。”
玛丽安还是一脸死相:“你还有没有火山浆果?我要被我自己熏晕了······”
不管怎么说,玛丽安现在获得了充分的行动自由,可以大摇大摆地在街道上穿行,不用藏在厄拉的披风底下了。还有不少人被它漂亮的毛色吸引,凑上来揉它的头,摸它的毛发。厄拉担心这样会让它才染好的毛掉色,但广受欢迎的玛丽安毫不担心。
“这种油脂做的颜料抹在身上,哪怕在水里泡几天几夜都不会掉色。”
它还向厄拉推荐这款产品:“你考不考虑重新染一下你的头发?”
厄拉的头发自从上岸以来就一直保持着灾难的状态。她本来精心打理着自己的短款波波头,还自己染了仙气的孔雀蓝色。可惜,被海水泡过之后,残余的颜色斑驳得如同发霉,一眼望去,她和一个毒蘑菇没有两样。果然,不能图便宜买劣质染发剂。
但把那种臭气熏天的染料往头发上搽?再多的火山浆果也无法使她克服心理上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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