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无影》
无影都懒得动用瞬影。
只在那一拳轰到胸前的刹那,他身子微微一侧,恰恰让过了那裹着烈风的拳锋,手中那柄伞顺势往他小臂上轻轻一档。这一档看着不轻不重,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正卸在他那一拳用老的去势上。
萧岩这一拳本就扑得太猛,力道用老,去势收不住,又被这巧劲一引,登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就势往旁边直直栽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泥。
这个莽夫。哈哈。
无影收了伞,立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一分,居高临下地瞧着趴在地上的他,唇边那点笑意里,藏着十成十的报复与挑衅。
「就这样?」
哈哈,姓萧的。你白日里把我又掳又吼,颠得我七荤八素,这会子呢,还不是叫我撂在地上,吃了满嘴的土。
萧岩趴在地上,呸呸吐了两口土,脑子一时还没转过弯来。
他那一拳,虽只使了七八分力,于寻常高手也够喝一壶的了,怎的到了这病侯爷手里,连他的衣角都没沾着,反倒把自己撂了个狗啃泥?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非但没半分恼羞,那双眼反倒亮得吓人,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
「好!好功夫!」他抹了把脸上的土,嗷嗷直叫,那是武痴遇上真高手才有的,纯粹的狂喜,「痛快!本世子白日里真是有眼无珠!什么病秧子,分明是深藏不露!」
被那一句「就这样」激得,他更是战意滔天,扎开马步,这一回再不敢有半分小觑,运足了十成的力气。
「侯爷小心,本世子可要动真格的了!」
话音未落,人已二度扑上,这一招比方才那一拳,又快又狠,再不是试探,是实打实地要领教他的本事了。
而那一旁的萧崇,已彻底愣在了当场。
他活了一辈子,看人无数,自问眼力毒辣。可白日里他几乎一口咬定的「草包病秧子」,入了夜,竟一伞便将他那身手不弱的儿子卸翻在地,举重若轻,从容得连呼吸都没乱一分。
这哪里是什么浪得虚名,分明是深不见底的真本事。萧崇心头那座轻慢的山,到此刻轰然倒塌,崩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满腔的骇然与一个老武人发自肺腑的折服。他死死盯着场中那道淡白的身影,喉头滚动,再说不出一句轻慢的话来。
萧岩这第二招扑得又快又狠,志在必得。
可他这一拳,终究还是落了空。
就在他拳锋将至的那一刹,无影足下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凭空便从他眼前消失了。这是他夜里的看家本事,瞬影,快得连萧岩这般身手的人,都全然看不清他是如何动的,只觉眼前一花,那道淡白的影子便没了踪迹。
待无影再现身,已稳稳立在了他的身后。
他手腕一翻,那柄伞顺势轻轻一扫,没使什么力气,只在他那毫无防备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那么一下。
啪。
这个呆子。哈哈。
萧岩只觉后脑勺莫名一痛,整个人都懵了。
他那一拳分明扑了个空,对手好端端立在面前的人,怎么眨眼的工夫就没了,这一下又是从哪儿打来的?他猛地回头,便见无影不知何时已绕到了他身后,正提着伞,笑吟吟地瞧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活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你怎么到本世子背后去的?!」萧岩瞪圆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满脸都是见了鬼似的骇然,「本世子……本世子连你影子都没瞧见!」
可这骇然只持续了一瞬,便又化作了滔天的狂喜与心折。他一个习武之人,活了二十来年,做梦都想着能有这般快得鬼神莫测的身法。今日亲眼得见,亲身领教,那股子激动简直要把他整个人点着了。他非但不觉丢人,反倒噗通一下,竟有几分要给他下跪拜师的架势。
「神了!真是神了!侯爷这身法,本世子服了,心服口服!」
那一旁的萧崇,更是骇得倒吸一口凉气,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这双眼,自问也算阅尽了天下身法,可方才那一瞬的挪移,竟连他都没能看真切,只捕着一道残影。这等鬼魅般的快,已不是寻常先天高手所能及的了,分明是踏入了某种他这辈子都未曾真正窥见过的境地。
他这才彻底明白,自己白日里那点轻慢,是何等的可笑与无知。眼前这位看着病弱的永夜侯,深不见底,深得叫他这沙场老将,都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来。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那语气里,再没了半分先前的粗豪轻慢,只剩下一个武人对绝顶高手的郑重。
「……永夜侯,是本侯有眼不识泰山了。」
无影抬起头,那一点报复得逞的小快意在胸口荡开,多日来压着的烦闷竟散了大半,整个人都觉着舒畅起来。
难得有这般顺心的时候,他便也不想就此罢手。
「我还没打够呢。」
话音未落,他也不等萧岩反应,提着伞便逗弄似的欺身上去,左一伞,右一伞,伞尖灵巧得像活物,专往他周身要害,空门上点。他压根没使几分力,纯是逗着他玩,可那快,那刁,却叫萧岩半分招架不住,只能手忙脚乱地左躲右闪。
一时间,堂堂一个镇北侯世子,竟被他一柄伞撵得满院子乱窜,狼狈得像只被猫戏耍的耗子。
无影撵着他绕了好几圈,把那点积压的闷气尽数发泄了出来,这才觉着气也消了,心也顺了,收住伞,微微地喘着气。
这一通玩闹,到底还是耗了些气力。
他也不客气,伞尖往地上一拄,居高临下地朝那还在喘的萧岩一伸手,理直气壮地命令他。
「扶我。」
萧岩被那柄伞撵得满院子乱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越跑越兴奋。
他活了这么大,跟人动手向来是他撵着旁人打,何曾尝过这般被人当耗子戏耍,连对方衣角都摸不着的滋味?
换作旁人,早该恼羞成怒了,偏他是个十足的武痴,这会子非但不恼,反倒看得如痴如醉,心里头那点对无影的敬服,简直要满出来了。这才是真本事,这才是高手,能挨这位永夜侯一顿戏耍,他觉着比赢了旁人十场还痛快。
待无影收了伞,伸手命他「扶我」,萧岩二话不说,几步便颠颠地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胳膊,那殷勤劲儿,跟白日里那个梗着脖子顶他「你不会自己拿呀」的人,判若两人。
「哎哎,侯爷您慢着点,仔细累着!」他扶得极是用心,又是后怕又是懊恼,「您这身子……方才怎么不早说,跟本世子玩这么久!要不要紧?本世子扶您去歇着!」
那一旁的萧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头百味杂陈。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那身手不弱的独苗,被无影一柄伞耍得团团转,那举重若轻的功夫,他这辈子都未必练得到。可转眼,那撵得他儿子满院乱跑的绝顶高手,自己却累得微微发喘,要人搀扶才站得稳。这一身的本事与这一身的病弱,竟是这般匪夷所思地长在了一个人身上。
萧崇捋着胡子,望着无影,那眼神里头,敬服,骇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怜惜与探究,搅作了一团。
借着萧岩的搀扶,无影顺过了那口气,这才转向那捋着胡子,若有所思的萧崇,淡淡开了口。
「侯爷,还请莫要声张。」他顿了顿,语气里是说不出的疲惫与认真,「无影最是厌烦那些打打杀杀的。」
这话半是恳请,半是真心。他这一身夜里的本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省得平白惹来无穷的麻烦。而他说厌烦打杀,更是发自肺腑,没有半个字的虚言。
萧崇捋着胡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万没想到,这位刚把他儿子耍得团团转,露了一手惊世骇俗本事的永夜侯,开口头一句,竟不是炫耀,不是邀功,而是请他莫要声张。这般深不可测的功夫,搁在旁人身上,巴不得满天下都知道,好挣个泼天的威名,偏他却像是藏着掖着,唯恐被人知晓。
「侯爷放心。」萧崇沉吟片刻,到底是个磊落人,一抱拳,那粗豪的嗓门里头是十成的郑重,「本侯既应了,今夜之事,便烂在肚子里,绝不与第二个人提起。萧家父子,不是那等嚼舌根的小人。」
应下了这一桩,他却仍有些想不通,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盯着无影,闷声问出了心里的困惑。
「只是本侯有一事不明。侯爷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怎的反倒……厌烦起打杀来了?」他这一辈子都活在刀光剑影里,深知有这等本事的人,最难得的便是收得住手,「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本侯只当是矫情。可侯爷方才明明能伤了犬子,却招招点到为止,半分没伤着他,倒叫本侯信了你这话,是真心的。」
那一旁的萧岩,却是满脸的不解,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瓮声瓮气地替自己心里的疑惑发问。
「就是啊侯爷,您这本事这么好,打起来又这么痛快,怎么会厌烦呢?本世子要是有您这身手,做梦都能笑醒!」
听萧岩这般艳羡,无影唇边漾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偏过头去看他。
「那我这福气,」他慢悠悠地说,「给你,要不要?」
他以为白日里那等虚弱,是什么小事么?他这一身夜里通天彻地的本事,是用白日里那副瞎了眼,使不出力,连一个寻常人都能将他欺凌于股掌的躯壳换来的。这福,这祸,从来都是连在一处,拆解不开的。他倒真想问问萧岩,这「福气」,他敢不敢接。
萧岩被这一问噎住了,张了张嘴,到底没敢痛快地应「要」。他这才回过味来,眼前这位夜里神鬼莫测的高手,白日里却是那副一推就晃,一吼就趴,连伞都拿不稳的可怜模样。
原来这身惊世的本事底下,还压着这么一桩说不出口的苦。他那满腔的艳羡,登时凉了半截,看无影的眼神里,竟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就在这时,门房匆匆来报,说府门外头来了个人,自称是永夜侯府上的侍卫,正急着寻侯爷。
无影眉头一挑。府上的侍卫?这个时辰,这般急着寻来……是柴心。
糟了。他这一走,光顾着躲那姓何的,竟把柴心忘了个干净,压根没同他说一声。
那来寻的人很快便被引了进来。
一身黑衣,腰挎长刀,脚步又快又沉,人还没到跟前,那一身低眉顺眼底下藏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便先一步漫了过来。正是柴心。
他这些时辰想必是寻得心急如焚。无影白日里悄没声地出了府,连个去向都没留下,小顺子回去一通哭报,只说侯爷被个什么世子掳着飞走了。
这话落在柴心耳里,是何等的惊心,他刚从漕阳那场无影失踪十三日,生死不知的噩梦里缓过来,转眼人又凭空没了影。他想必是循着那点蛛丝马迹,一路寻到了这镇北侯府上。
一进门,他那双眼便急急地在堂中逡巡,待瞧见无影好端端地立在那儿,一身轻便的里袍,散着头发,瞧着非但无恙,竟还透着几分难得的松快,他那紧绷得像一张满弓的身子,才骤然松了下来,眼眶都跟着热了一下。
可那份后怕与被撇下的委屈,到底压不住,全堆在了那一声又轻又涩的称呼里。
「公子。」
那一旁的萧崇,目光在柴心身上一落,瞳孔便是一缩。好重的杀气,好深的功底,这永夜侯府上随便一个「侍卫」,竟也是个深不见底的先天高手。他心里头对无影的忌惮,又不由得添了三分。
无影缩了缩脖子,活像个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孩子,弱弱地唤了一声。
「柴心……」
他偷眼觑他,见他立在那儿,那低垂的眉眼底下,分明还压着没散尽的后怕与委屈,瞧着像是还在生他的气。他心里那点愧更重了,忙又怯生生地补了一句,想哄他消气。
「我,我不乖了,」他小声说,「你,你别生气。」
「不乖」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落出来,却像两根针,扎进了柴心的心里。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想起漕阳那座暗无天日的牢里,想起那个被磨得失了魂,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公子,想起他怯生生地,卑微地仰着头问的那一句,「我很乖了,我能看长乐吗」。
那是那个白衣恶鬼,一点一点钉进他骨头里的东西,把一个曾经骄傲得能看一整夜月,谁也不必听的人,磨成了一个要靠「乖」来换取一点点东西的可怜人。那道伤,至今还在他身上日夜淌着血。
如今他又说「乖」。他哪里知道,这一个字落在柴心耳朵里,是何等的剜心。
那满腔的后怕,那被悄悄撇下的委屈,那一路寻来的焦灼,在这一瞬间,尽数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心疼,软成了一滩。什么气,柴心半分也生不起来了。他最怕的,便是公子这副小心翼翼讨他欢心,生怕惹他不快的模样,那不是公子,那是那座牢留下的疤。
「公子……」他快步上前,到底顾着这是别人的地界,强压着声气,那语调却软得不能再软,「您没什么不乖的。属下没生气,属下……属下就是怕。您下回出门,好歹给属下递个信儿,成么?」
他那双眼里,哪还有半分先前的责怪,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庆幸,和一种小心翼翼,唯恐再惊着他的呵护。
无影点了点头,乖乖应下,往后出门定给他递个信儿便是。
他心里头并不觉得方才那几句话有什么不妥。说自己「不乖」,哄他别气,于他不过是顺口的,哄人消气的寻常话罢了,他压根没察觉,这两个字底下,埋着那座牢留给他的,连他自己都浑然不觉的伤。
这一茬便这么轻轻揭了过去,他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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