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芫十日后再去坊市时，谷雨仍未回。

前世豫州大雪她只知晓一点消息，只听说是十年一遇的雪害，至于伤亡受损这些详细点的内情，她就不太清楚了。

乌素正站在路边四处张望，见着她，连忙凑近：

“许小姐，我可就等你来。”

许芫这次特意换了身衣服，带了个帷帽才出门。

乌素竟然直接就认出她，她一时讶异，默默想回去后还得围得更严密些。

她给对方揖了半礼，拿出小册写道：[今日有好的花株？]

乌素一笑，四下张望后蹑手蹑脚地从身后掏出一个布袋，打开凑到许芫跟前，得意万分：“许小姐，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

许芫半信半疑去瞧，等看清楚那里面的植株时，顿时眼前一亮，她伸手将植株拿出来，看了看根部，再看叶片，心里更是高兴几分。

正是她要找的浅仙！

乌素指着叶片给她看：“这是外海才来的花样，名唤浅仙，数量没有几株，单这一株就费我不少银子。”

许芫知道他并没说谎，浅仙在外海时便不常见，更别说千里迢迢来到大周，更是存活不下几株。

[小哥要价多少？]

乌素伸出两根手指：“得二两银子，”说完，似乎是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那奸滑的行为，赶紧补充道，“这次可没骗你，真是这个数，总得让我也赚点辛苦钱。”

这倒是真的，若是她去问，指不定哪时才能到一株正宗的浅仙。

而等到三月浅仙大肆在上京流行开时，也要卖到一两银子了。

二两这价虽有些高，但对于没有门路亦无熟人的许芫来说，已经是实打实合理范围了。

她低头想了想。

前不久的三两银子和之前偷偷存的体己钱已在客栈花了不少，只是谷雨给她留了二十两，她本来打算不动这钱。

可如今荷包空空，一时更是纠结。

再看乌素手中那株浅仙，又实在是舍不得。

乌素见她为难，也挠了挠头：“许小姐，这价是最低的了，前头有人见我提着花株，来问，我都没给看，只给你留着呢。”

许芫轻咬了唇，还是不想放弃，若是等以后，指不定要猴年马月去了。

[我知你没卖高，只是我今日只带了一两银子出门，不如这样，你先别卖，我明日带了银子再来寻你？]

乌素看了这话，抬头看了眼许芫，沉思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那我便明日再来一趟，许姑娘可别唬人。”

[自然不会。]

两人这便作了分离。

许芫住的永乐坊在东市，是谷雨给寻的。

时候正好，今日还出了暖阳，虽然寒意不减，倒也怡然，她慢悠悠踱步回去。

路过相思桥时，在桥头铺子买了碗豆腐浆。

清澈见底的河水蜿蜒流向远处，水面上零星金色波点，许芫坐在荫蔽处，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浆小口抿着，时不时抬头看桥上行人如织，简直恍然如梦。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前世似乎如旧梦一场过去。

哦，

还没完全过去。

二哥还在东宫跟前做事呢。

想起这事许芫就觉一阵头疼。

不说其他，若想完完全全逃过两年后那场劫难，一是辞官，二是另投他主。

后者简直别想，单凭谷雨的性子，就绝对做不出另寻他主的事来。

若是辞官，别说谷雨，便是许芫辛辛苦苦爬到如今那般高位，断然也是绝不可能轻易放弃的。

“唉。”

她长叹一声，思绪万千，只觉身前波光粼粼的河面也没了那么好看。

“店家，来两碗豆腐浆，一碗多些糖。”

“好嘞。”

店家应了一声，麻溜地提了壶去倒。

许芫应声瞥过去一眼，是两个年轻人，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身侧都挂着把长剑。

一人模样寻常，另一个倒是长得还挺俊朗，只是气质看起来都带些凛冽，一看就是惹不起的人物。

她赶紧又抿了几口，快见底时，却听见其中一人竟提到谷雨的名字。

“他倒是运气好，被殿下指去了豫南。”

“谁说不是呢，留下我们这些家伙来做……做恶人，唉，想起就心寒啊。”

“你也别心慈，虽你和小满关系甚好，可他做出这等事来，就不再是我们的人了。”

吕春分接过那碗多加了糖的豆腐浆，吹了两口便囫囵两口咽下，含糊着点了下头：“你不用多说，我心里都清楚。”

两人只是来作片刻休息，很快饮了浆水而去。

许芫却还愣在原地。

前世虽久在东宫，不曾见过太多人，可他们口中那个“小满”，她认识。

并非同名，和谷雨认识，名叫小满的人只有一个。

谷雨曾告诉她：战场上的遗孤，无名无姓，殿下见营中有个谷雨，还有个春分和秋分，便做主，给那遗孤取了“小满”的名字。

这家伙性子毛躁，话很多，每次见面总停不下闲嘴。

谷雨带他去见过许芫几次，后来事务繁忙脱不开身，也拜托小满几次带着东西去看。

小满比许芫小一岁，还算作谷雨的弟弟，许芫把他当朋友来相处，他向来和悦，虽为八骑之一，却似平常少年，每每外头有什么有趣的八卦，他总是记得和许芫聊上一嘴，每次去见她，也总带点姑娘家喜欢吃的甜食。

许芫很喜欢他的性子。

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他却一改先前活跃模样，脸色很是阴沉。

他看着她很久，似乎在心中做着怎样的心理斗争，把许芫看得直发毛时，小满忽地扬唇一笑，又做明媚少年：

“谷雨待我不薄，你告诉他，我并没有把你的事告诉皇上。”

许芫云里雾里。

没过几日谷雨来寻她，她原话告诉他，谷雨听后，静静坐了许久。

再后来，许芫才知小满在两人见面后的第二日，便死在府中。

他是五皇子的人，两方势力争夺，他被查了出来，太子殿下念着旧情，让他饮鸠自尽。

许芫记性很好。

她记得这是启元二十八年的事，距今还有一年时长，绝非现在。

兀地，她想起豫州。

豫州大雪，九公主一行围困至除夕后方回，若是谷雨带着命令去，她们还会久困这些时日吗？

腊月之节，行人赏着冬日暖阳，和煦十足。

许芫却觉后背一身冷汗，心中顿时升起剧烈的恐惧，只警铃大作。

她忽略了，如果她能再活一次，李择回是不是也能有此机遇。

和她一样，重来一次呢？

她兀地脸色煞白。

-

小满今日散值挺早，先是骑马绕去西市买了包卤鹅，才晃晃悠悠踏着夕阳回府。

他年纪小，说话又甜，跟入长街前的几家商户关系都很是融洽。

见他拎了包油袋子，巷口做甜食的婆子笑着同他闲话：“今日员外郎大人回来的可早。”

“今日出了暖阳，上司心善，就放我们早些回府呢。”小满笑着晃了晃头。

婆子麻利起身，往碗里倒甜水：“今日做了新的甜浆，给大人装一份回去吃。”

这位员外郎大人格外喜甜，每次都要带份甜水回府。

“那可好，”小满低头去摸侧袋，手伸进去却空空如也，才想起方才用得一干二净，他低头看那婆子，笑得一脸无奈，“可不成，今日没带多少银子出门，明日我再来吧。”

说完他就要走，不成想婆子却几步上前，很快把用油纸封好的瓷碗挂在他马侧缰绳上。

婆子站在小满马边仰头看他：“一碗糖水而已，大人带回去吃就成。”

这甜食婆子的孙子远在西北当兵士，长久不见一面，对孙子的思念便寄托在了同是西北归来的小满身上。

“那……”小满想了想，也没再推辞，想着明日来还碗时付了即可，他拱手朝那婆子笑笑：“那我就收下了。”

待他走后，婆子回身来，见刚刚坐在角落的客人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桌上的甜浆还剩下小半碗。

她走近去收拾，却见碗旁放有六枚铜钱。拿起来一数，还真是六枚，不由得面诧：“这怎么还多付了一碗的钱？”

“……不知天上宫阙呀，今夕是何……”

小满哼着小曲下马，拎着油袋和甜水转过身后，才见府门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灰青色的帷幔，模样很是不显，小满却一眼认出那是谁的车與。

赶紧几步小跑上前：

“殿下怎么来了？”

李择回已等了些时候，闭上眼正在假憩，听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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