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限制片路人甲》
回到灰土之后,祝余第一时间借由062的名义调出了一部分吉田先生的档案,其中就包括他本人曾在医院就诊的病历单。
既往史表明,他确确实实有着多发神经纤维瘤的病症,但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对于病人而言,五年是很漫长的时间。这段时间或许丈量着吉田先生的生死,越是往前走一步,他便越是跌入悬崖。
在这样漫长的时间当中,吉田先生却没有得到合理的救治,这是相当不正常的。
最坏的情况就是,他已经死了,死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
那么他和灰土之间的账单,就彻彻底底变成了坏账。
但显然,孔在一并不是为了这区区的四千万才到处追查他的行踪。对于他而言,四千万只是一抹尘埃罢了。
但孔在一又不是纯粹的唯利是图。
在情色剧本的遮盖下,他也少见地暴露出了一丝真心。
这种牵连着肉/欲的真心是虚伪的,是刻意塑造出来的,为了赋予他廉价的魅力。
他真正想要的——
那张男性的脸,温和秀丽,不动声色。
祝余注视着他的眼底,似乎是希望从那当中看出些许波澜。
但令她失望的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再次重申一遍,祝余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在成为站在这里的“祝余”之前,她仅仅刚从漫长稚嫩的学习生涯中步入社会。
她生活中最大的困扰也仅仅是没有完成这周的工作,必须要晚点才能到家。
站在这里,身边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陌生的。
什么灰色组织,什么从未见过的任务,什么能把她压垮的四千万……
祝余并不否认自己的软弱。
她就如同“何不食肉糜”的年幼君主一般,因为从未体会过病痛靡烂的折磨,而可以发自内心地说出一句——
“那东西简直是蛊惑人心的魔鬼”。
可是或许,事实与她的认知截然相反。所谓的“万能药”对于这里——灰土,甚至于全世界任何一个正在身处痛苦中的人而言,就是一味良药。
医治苦毒,医治贫穷,医治衰老。
祝余可以毫不犹豫地承认,如果这种药放在她面前,她可能也只会犹豫几秒便全盘接受。
但即便如此。
意志告诉她,那也是不可以的。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人拥有被规训的特性。人类在成长的过程中被不断套上枷锁,最终才变成一个能够独立思考、能够遵循规章制度的文明者。
因为这个世界上绝不存在能够医治所有疾病、甚至于死亡的万能药。
更何况它仍建立在人类隐晦的痛苦之上,有卑劣的人利用它,将甜言蜜语灌入同胞们的心里。
所以,面前的孔在一又是如何的人呢?
他到底是妄图掌控万能药,将其作为自己的下一个目标,最终收拢手中势力的野心家?还是需要这美丽狠毒的宝物,来医治自己的痛苦,满足自己欲望的利己者?
祝余发现了。
她除了质问之外,或许什么都做不到。
但尽管如此,祝余才无法忍受这种理所当然。
因为身居高位便可以理所应当地利用所有人,这种阶层上的“秩序”才是让人无法忍受的。
人类变成耗材,这才是最畸形的地方。
祝余之所以还站在这里,是因为孔在一是特殊的,因为他是编剧老师十分喜欢的角色。
创作他的编剧老师说过:
“他是个坏人,我为他安排了最合理的结局。但正因为他是个坏人,当我写下他接受命运的从容时,也明白了他那份虚伪的真心。”
是个虚伪狡诈的坏人。
与虎谋皮的话会很危险。
但祝余已经站在这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后退了。
她相信编剧老师,也即将赌上自己的判断。
所以。
她问:
“孔先生,站在这里的我,于你而言是什么?”
这间黑暗的、铺满柔软地毯的办公室里,男性占据着最主要的位置。
他的模样和神情都无比坦然。
风度翩翩、仪表堂堂。
他的唇边勾起微弱的弧度,是一种泰然处之的娴静。
因为没有感受到冒犯,所以不会生气;还是为祝余的发言而感到生气这件事,对他而言是不值当的?
孔在一镇定地,将下巴置于交握双手的指背上,面颊上的每一丝弧度、每一根柔顺的发丝,都显得无比平和。
安静的房间里,男人的声线更加清晰。
他说:
“是同伴。”
……
得不到答案时,祝余认为理所当然。
但得到答案后,内容却让她啼笑皆非、无法接受。
她近乎尖锐地指出:
“同伴?那我的死亡算什么?062的态度也是你指示的吗?同伴需要通过筛选来获得吗?”
孔在一的神情仍然不变。
“是的。”他说,“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通过了残酷的筛选。”
他是多么的高傲。
却让祝余内心升起无法浇熄的火种。
无法理解,无法认同,无法接受,更加无法忍耐。
这比把人类当做耗材还要高傲、还要让人感到无力和愤怒。
祝余认为自己很天真。
即便对方是灰色组织的头领,却仍然想要和他达成所谓的共识。
但实际上,或许这种共识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她太笨拙,太自作聪明了吗?
祝余摇摇头,“那不是同伴,那只是你可以利用的工具而已。”
062是他的同伴吗?
方时是他的同伴吗?
还有那些,在灰土中数不尽的流浪者……他们做着同样的事情,或许肮脏或许渺小,像祝余一样,为灰土制造利益的人们,能算作他的同伴吗?
同伴。
这样温情的词,却安放在这些人身上,才显得格外残酷。
孔在一近乎残酷地陈述:
“是的,我不否认这一点。但同样地,我不会拒绝他们利用我。”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祝余,你要知道,互相利用的、互相绑定的人类,同样算作同伴,我们都是恶行的仆从。”
“所以,”祝余终于撕开那层伪装,“你想要用所谓的万能药,做些什么呢?”
“让我猜猜吧。”祝余几乎无力道。
“现在看来,万能药或许还只是个噱头,或许仍然停留在初期的研发阶段。尽管只是研发阶段,却也能够凭借着这种肮脏的手段在地下市场中流通。但对你而言或许不一样。你很有钱,灰土很有钱,或许甚至不需要什么乱七八糟的噱头,只是你的名头便可以吸引来无数人。你只需要再干脆一些,再冷漠一些,用那些可怜的、流离失所的人类的肉/体,让他们自愿成为这个项目的实验者,源源不断地、为万能药输送着‘血液’。这是挑战伦理的肉/体实验没错,但没关系,你只需要在成功之后宣扬这是为了全人类的自由伟大就足够了,你将名留青史。”
“你口中的同伴,将变成你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祝余说到嘴巴干涩。
这并不代表着她渴了。
她为自己话中,那恐怖的利益和巨大的可行性而畏惧着。
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没有关闭的途径。
“哈——”
男性昂头,长长地叹息着。
祝余就站在原地,看着他在那一瞬间变得漠然的情绪。即便面对自己的质问,他也并没有暴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
“你真不像这里的人。”孔在一说,“我的意思是,你很善良、很心软,会为了你不认识的人而感到愤怒。”
男性抬起下颌,逼仄的气氛是居高临下的。
“那么,你知道了我打算做些什么,是想要阻止我吗?”
他挑眉,“你不怕死吗?”
怕。
当然怕。
为了活下去,她留在这里,做着不喜欢的工作。
祝余很喜欢、很珍惜自己的生命。
可万一,她要通过剥夺别人的生命来保全自己的话,那她还是她吗?
孔在一的话很直白。
也是,对于他而言,祝余这种坚持很愚蠢。
祝余只能颤抖着唇瓣回答他:
“我的生命一文不值。”
女性的身体柔软,从未经历过严苛的磋磨。
但是不知为何,她站在面前,用那双坚定中含着胆怯的双眸注视孔在一时,他的身体泛起了麻意。
那就像是即将被捕食者吞吃的草食动物的恐惧一样,是一种将会被同化、将会被吞并消亡的神经反射。
她唇齿间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陷阱。
孔在一尚且不明白,那种从身体深处泛起的麻痹是从何而来。
但眼前的女性正尝试着给他一个解答。
祝余举起手机:
“没关系,我知道我没有任何能力,我知道我的命如同草芥。”
被监视的手机当中,有一处永远不会与局域网相通的“暗室”,叫做嵌入式数据库,那是这台手机“出生”之时便携带的功能。它不会被网络、监视器……以及其他的任何因素影响,那是电子数据的孤岛。
祝余利用了它。
万能药的信息、灰土的信息、孔在一的信息、062的信息、方时的信息、执行部前台小姐的信息……
她所能了解到的,她所知道的,她所看到的——
一切的一切。
都储存在那个小小的文件夹中。
“但是,你要试试看吗?”她手中的屏幕闪动起来,那是一种特殊的文件传输途径,将屏幕闪动的频率、色彩记录下来,便能完整复刻整封文件的内容。
祝余的表情有略微的扭曲,显然已经失去了冷静。
但同样地,她也失去了感到恐惧的能力。
“如果是为了全·人·类的万能药,那就应该让全·人·类都知道,不是吗?”
手机屏幕闪烁着,其上刺目的机械条跳动着、扭曲着,就如同此刻空气中的矛盾因子,一刻不停地沸腾。
祝余明白。
自己绝对不算聪明,也绝对不算机敏,面对孔在一这样的人,她能威胁的手段和程度少之又少。
但是没关系。
失败了也没关系。
至少,她还有利用价值。
祝余赌——
自己不会失败!
她死死盯着孔在一的脸,像是要把那张面具似的脸庞撕下来,将后面柔软的部分捣个粉碎。
男性的睫毛缓慢地颤动着,这副模样的孔在一安静下来,秀美的面庞竟透露着几分脆弱感。
在这沉默而窒息的几秒内,祝余想象了自己的千百种死法。
但当孔在一真正行动的时候,却又彻底突破了祝余的防线。
他站起身。
手伸过来。
没有接触祝余的任何部位,甚至脚步也停在了远离祝余两步之外的位置。
这是一个刚刚好的社交距离。
人们可以看清对方的面容,可以分析对方脸上的表情,可以通过对方眼中的情绪来分辨对方的思考。
他们的身高差距不算大,但二人仍然做不到互相平视。
孔在一微微躬身,真丝衬衫领口被领针的重量带动,于胸前摇曳着。
白皙的、洁净的、干爽的皮肤。
没有一丝瑕疵,也没有一丝破损,像完美的艺术品一样呈现在祝余面前。
有意无心。
然后,他说:
“抱歉,我应该先为我的冒犯而道歉。”
他离祝余很远,远到祝余无法看清他领针上的花饰,但声音却很近,像是就在耳边呢喃。
他称赞着:
“你是个特别的人,或许我更加需要你的意志。”
“万能药,或许之后你会听到它的全名——弥赛亚粒子,是一种以纳米级人造物搭载未知药物的治疗途径。几年前,它曾经在灰土短暂流行过,当时的灰土几乎有多半的人都因为这种全新未知的药物而丧命。”
“那是一味甘甜残忍的毒。而我要的,是它的湮灭。”
“但是,或许对人类而言,这是更加极端的、更加冷漠的做法。因为万能药的存在,未来或许仍然能治愈更多人。但我要毁掉它,便会断送更多人的生机。”
手掌朝上。
男性虔诚扬目,纯色的瞳线平直,如同等待救赎自己的弥赛亚:
“祝余,抱歉让你感到不安,但我仍然渴求——”
“你愿意成为我的同伴吗?”
银色的领针晃啊晃,像是一条恰到好处的绳索,食指伸过去勾着,便能将他掌控其中。
祝余大脑麻木。
这是一个自古以来便争吵不断的命题。
拯救人的药同样会招致人的死亡,那么它的存在到底合理与否?
祝余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
她或许需要不停地寻找着答案,而不要非黑即白、或者盲目相信眼前男性口中的话。
男人的脸很好看,当然也会骗人。
祝余最终选择宽恕这个男人。
但她仅仅是选择了他表面上的温和,也选择了在从前的世界中,编剧老师笔下的形象而已。
或者说,她相信的,其实是这个站在这里的自己。
孔在一邀请祝余,光影眷恋似的依附在他身上,那副模样令人根本无法拒绝。
“留在他身边”。
“成为他的盟友”。
“她和他将分享这世界上唯一一个、独一无二的秘密”。
说实话,这些事情,祝余根本不在乎。
在一个社会秩序几乎要失衡的新世界里,善恶都变得极端。
祝余不能说自己是个好人,她也是自私的,她留下来,成为灰土的员工,不过是因为背靠大树好乘凉,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所以待在这里是最安全也是最好的选择。
她站在原地沉默着,摇摆着,为这份莫名其妙却分量十足的信任而动摇。
她不想成为谁的同盟。
也不想保护或摧毁什么。
她还活着,只是为了活着。
因为不能轻易失去自己的生命,才站在这里。
如果本心也失去了,那么就再也没有机会找回了。
她只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同盟什么的,就算了。”祝余望到了男性眼底的渴望,却只说,“我就站在这里好了。”
抬头,是孔在一背后窗外那明媚鲜亮的阳光。
背后,是自己黑暗的倒影。
祝余站在中间。
恐惧和麻木或许会变成她前进的动力。
她只需要不停地往前走,不停地因为生命的珍贵美丽而回头,就足够了。
孔在一沉默地注视着让他感到战栗的女性,最终只是收回了手掌。
掌心朝内,在背后空空地握拳,无意识地想要留下什么。
“吉田太太——不,或许应该叫她柳小姐吧。她说过,自己有个弟弟五年前失踪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柳小姐应该是为了弟弟才会接近吉田先生。”
那个为了所爱之人疯狂的女人,为了弟弟或许什么都会做。
“你要从这件事情查起吗?”
孔在一沉默片刻,问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