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掩饰软弱的谎言……他的意思是夏雨在地下深井里看到的图腾，连带着她自己昨天在易楚生尸体上看到的标志，全都是幻觉？

扯淡呢。这人绝对在有意隐瞒什么，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但连映已经知道这男人属于哪种类型：撒谎不眨眼。

连映心里这么想着，在识海中对夏雨冷声告诫：“他在糊弄你。别顺着他的话走，继续追问那个图案的事。”

然而，指令传达下去，识海中却没有传来夏雨的任何回应。

连映微微一怔。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夏雨的精神波动此刻变得极其诡异，那是一种夹杂着恐慌、战栗，甚至是一丝隐秘羞耻感的严重僵直状态。这具十六岁的躯壳，就像是突然被切断了外部接收器，彻底宕机了。

连映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至明在说完那番冠冕堂皇的话后，根本没有拉开距离。

说完刚才糊弄夏雨的那番话后，他没有拉开距离，反而依然维持着那种僭越了安全社交距离的姿势。

现在，他一只手轻轻按着夏雨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托起她的下颌，迫使她迎上自己的目光。

夏雨透过模糊的泪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个男人的脸。

在这一瞬间，她的大脑产生了一种极其突兀的失重感。

至明拥有一张毫无瑕疵、儒雅英俊得近乎虚假的脸庞。在这一刻，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维持着神父般的笑容。那双深邃如夜空的黑色瞳孔，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对她刚才“出格试探”的愤怒或审视，只剩下一种如深渊般极度平静的怜悯。

那种眼神太悲悯、太温柔了。

在那张病态苍白的脸上，唯有眼角处一颗淡淡的泪囊痣，在头顶模拟阳光的冷光下，透着一种极具欺骗性的、禁欲般的诱惑。

“你还要让自己在这虚假的痛苦里挣扎多久，小雨？”

至明把原本温和的嗓音再次压低，带上了一种低音提琴般的共振。那声音仿佛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她的大脑皮层上低语。

他修长、温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夏雨微微颤动的脸颊。

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机械植入体痕迹的温热□□。在赛博时代，这种温热的血肉之躯，配合着他身上那股冷冽如极寒白茶般的香气，在下城区就像是一种最毒的致幻剂。

夏雨的脊背不可抑制地窜起一股恶寒，但那股寒意中，却诡异地夹杂着一丝无法抗拒的战栗和羞耻感。她本能地想要躲开这种过于亲昵的接触，但当她的身体试图向后缩去时，却发现自己早已被至明身上那股令人眩晕的香气和无形的磁场死死网住。

这种感觉太微妙了。他没有任何过分的言辞或举动，所有的行为都在长辈对晚辈的关怀范畴内。但那手掌的温度、摩挲的节奏，以及他看着她时的那种仿佛她是世上唯一罪人的专注眼神，仿佛在对她说：你是特别的。你是被偏爱的，因为你的无知在被我如此宽容地对待着。

在那一瞬间，夏雨心里也情不自禁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真的是我想多了？导师只是太慈悲，是我满脑子阴谋论误会了他？

他太好看了，太温柔了，夏雨自小从未在现实中接触过这样的男人。第一次在互助会看到他之后她就感觉，他像是从她的梦里或者拟感网络上走出的人，他的温度、他的面容、他的眼神、他的温柔、他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经验和认知，她虽然理智上无法相信他，看到他时，心里却会变成一片空白，只剩下砰砰的心跳。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心中的自我怀疑、茫然，以及对温暖□□的本能眷恋，让夏雨原本僵硬的脖颈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交出你的痛苦和幻觉。”至明捕捉到了夏雨脸上的失神和动摇，他脸上的那种极度平静再次无缝切换回了庄严的慈悲，“接受神的盲视，你才能看见真正的光明。”

至明收回手，向旁边微微抬起下颌。

一名教友双手捧着一个极其古朴、刻满繁复宗教花纹的银色浅钵，恭敬地走到他身边。浅钵里，盛着一种泛着奇异微光的银灰色粘稠液体。

就在银钵被端上来的瞬间。

“嗡——”

一种极低频的、只有像夏雨这种天生对机械极其敏锐的人才能察觉到的机械谐振，顺着她抠在医疗椅扶手上的指尖传递了过来。

这共振不是来自医疗椅，而是来自那个教友手里捧着的银钵……不，是银钵下面那个看似普通的、伪装成法器底座的银色金属共振器！

夏雨的大脑为了逃避眼前至明的精神控制，本能地顺着那股微弱的低频谐振，将“机械感知”一头扎进了那个金属底座的内部。

没有视觉，没有任何外部仪器的辅助。在夏雨极其专注的感知世界里，那个法器底座的结构被层层剥开。

它根本不是什么宗教器皿。它内部装有极其复杂的、只有上城区顶尖实验室才会使用的微型声波压电陶瓷和超导线缆！这个东西正在以一种极其霸道的低频谐振，给银钵里的液体维持特定的纳米颗粒活性！

而在感知勾勒出的、共振器最深处的散热片上，夏雨的机械感知视觉“看”到了一处被打磨过、却依然残留着金属凹凸纹理的残缺工业钢印。

在潜意识里，夏雨本能地顺着痕迹勾勒出了那几个字母的形状：

CL - Med

识海深处的连映猛地一震。

CL - Med，创联医疗！？

那个地下垃圾深井是创联医疗的产业，而现在，这个底层互助会里，给人洗脑用的最核心的法器，内部居然嵌着创联医疗的定制实验室医疗设备！

连映看着那盆液体，警惕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当至明伸出那只温热干净的手，将蘸着银灰色液体的手指缓缓靠近夏雨的脸时，夏雨却本能地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高压电弧击穿空气时的焦苦味。

冰凉的液体触碰到了夏雨颤抖的眼皮。

接下来的触感，让夏雨和识海中的连映同时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

那液体在触及体温的瞬间，像是有某种极其微观的、冰冷的生命力，如同细密的蚁群，顺着夏雨的眼眶迅速蔓延、贴合，死死密封住了她的双眼，和喉咙。

夏雨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但这黑暗仅仅维持了半秒。

在识海深处，连映感觉到夏雨的视觉神经猛地一阵痉挛，就像是被一根冰冷的细针粗暴地扎了进去。

作为曾经的首席调谐师，连映对这种极其恶劣的生理压迫感太熟悉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物理遮光，这层诡异的液体直接跳过了眼球正常的感光功能，正以一种极其霸道的方式，将某种未知的信号强行压进夏雨的视神经。

这种纯度的神经直连介质，绝对是某个顶级实验室里才能造出来的东西。

紧接着，伴随着视神经深处的刺痛，夏雨的视野中，直接亮起了一种犹如子宫内部般深邃、粘稠的暗红色光芒。

光芒缓缓扭曲，在极短的一瞬间，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由无数条红色纹路组成的漩涡状眼睛。

那个图案带着强烈的视觉催眠效果，正顺着被强行撑开的视神经，向夏雨的大脑深处疯狂钻去。

地下垃圾深井里的金属牌、昨天清晨易楚生死前胸口疯狂闪烁的图案、此刻夏雨眼底强行亮起的私密投影。它们在细节上完美重叠。

这一切的背后，绝对站着一个庞然大物。

在这一瞬间，夏雨和连映忽然同时听见这个图案里发出了一段极其怪异的、听起来像是人绝望的尖叫、尖锐的大笑抑或凄厉的哭泣的怪异声调。

“啊——！！”

夏雨想要尖声大叫，嘴巴和喉咙却不像自己的一般，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声，这加剧了她心中的恐惧和不安。

就在连映准备调动精神防护网去强行隔离这股视觉侵入的瞬间，异变突生。

“嗡——！”

夏雨的视觉神经深处，突然爆发出一股微弱却异常坚决的生理排斥！

这种排斥毫无灵动可言，它极其规律、刻板。就像是一个预先埋设在视神经底层的物理断路器，在接触到这种高强度写入频段的瞬间，粗暴地掐断了信号传输，让那个红色的漩涡眼睛出现了零点几秒的严重闪烁和卡顿。

连映愣住了。

她对这个切断的卡顿太熟悉了。这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黑客手段，它就是一个非常底层的、带着浓重机构色彩的安全防御补丁。

十几年前，嗅到时代转变的风向、开始着手进军生物改造和基因增强领域的创联公司在研发新一代脑芯产品时，为了防止活体数据逆向污染设备，在内部系统中烧录过这种简单粗暴的防篡改协议。这套东西早就迭代了，连映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她治疗过一个当年为了钱做过实验者却留下严重的赛博精神病后遗症的中年幸存者。

这东西不会是互助会给夏雨安的，他们要做的和给夏雨留下这个防线的人的目的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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