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午后，一片朦胧。

杨小芸趴在桌上打盹儿。

空气中弥漫着潮乎乎的泥腥味，墙角的老花猫舔舐着脏兮兮的爪子，凉爽的秋风吹进来，细茸茸的发丝轻拂过她圆润的脸蛋。

口水流了一滩。

“杨老师，该上课了。”一口蹩脚的中文。

杨小芸深吸一口气，睁开惺忪的睡眼。只见卢卡斯的大脸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碧蓝的眼珠子瞪得圆溜溜，高高的鼻梁像折了一个角。

“大卢子，离远些，你的鼻子快戳到我了。”

杨小芸瞅了瞅墙上的挂钟，还差五分钟。

她开始收拾凌乱的文件，封面上残留着一滩口水，她斜睨了一眼已经回座的卢卡斯，默默地拿出手帕擦拭。

叩门声响起，杨小芸抬头望去，不自觉眯起了眼。

仿佛一缕阳光洒进来。

门口站着的男生很高大，微微喘着气，白皙的脸有些泛红，似乎刚刚运动完。当他的眼神和杨小芸相遇时，略显局促地揉了揉头发。

“请问有什么事吗？”卢卡斯用母语问话麻溜儿多了。

挂钟的秒针已经走完了一圈，男生依旧沉默着，紧抿的嘴唇显示出他的紧张。杨小芸和卢卡斯对视了一眼，对这个杵在门口的大男生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他朝杨小芸直直走来，额前的碎发微微摇动，黑乌乌的，还有些反光。

发质真好，杨小芸心想。

男生定定地站在杨小芸面前，伸出了一只手。

额，手机？

杨小芸眨了眨眼睛，露出不解的神色。

拿着手机的手在杨小芸眼前晃了晃，然后定住，杨小芸这才发现屏幕上有一行字母：

『请问，这里是汉语学院吗？』

杨小芸呆滞地点了点头。

那男生收回手机，又打了一行：『我想报名，学习汉语。』

额……

杨小芸回过神来，看着男生认真的眼神，仔细斟酌着字眼试探：“嗯，你是嗓子不舒服吗？”

『不是，我是语言障碍者。』

雨后，清晨。

春秋汉语学院坐落在Y镇中心，是一所面向成人的汉语培训机构。

这个欧洲小镇生活惬意，古典气息浓郁，有很多美丽的中世纪建筑。杨小芸租住的房子就是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公寓，离她教书的学校只有一刻钟的车程。

三年来杨小芸每天乘坐公交车上下班，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座位，固定的司机。司机是个红胡子大胖，人少的时候只有俩人同行，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也处出了一种别样的友情，每次杨小芸下车时，他都会大声用中文说“再见！”

此时，杨小芸坐在靠窗的位置发呆，空气里有好闻的青草味儿，便不自觉猛嗅了一口。

这让她想起昨天来报名的那个男生身上的气味，清新，干净，和他的眼神一样。

可是……杨小芸皱了皱眉头，失语者该怎么学习汉语呢？

这似乎是她工作以来最大的挑战了。

汽车靠站，路边的广告牌标语映入她的眼帘：“当语言成为一种障碍时，就用行动沟通。”

唇角一勾，她决定进行一次户外教学。

=====

“不批准，这个月的经费超支了。”琳达欣赏着自己精致又花哨的指甲，头也不抬地说道。

“只是包两辆车而已，我们几个小时就回来。”杨小芸正襟端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诚恳一些。

“去年你也说去体验文化节，结果你居然买了回了一条舞龙的龙灯。”琳达嗤笑一声，挑着高高的眉毛，不信任地看着她。

“那不是快新年了嘛，学生们想来点儿新花样……”杨小芸的声音越说越小。

“那上个月呢？你带几个学生去中华城转悠，花了一百英镑买一套劣质的瓷器，”琳达越说越气

愤，把桌面拍得乓乓响，“天知道西泽怎么想的，居然同意报销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西泽也说那套青花瓷很漂亮，谁也没想到会掉色儿……”看见琳达几乎要喷火的眼睛，杨小芸识趣地闭上了嘴。

“总之，作为主管，在西泽外出的这段时间，我有绝对的财务支配权，”琳达斩钉截铁地说道，“对于你的经费申请予以驳回。”

“那好吧，看来是没什么希望了，”杨小芸无奈又无辜地斜看45°上方，慢悠悠地说道，“唔……接下来一个星期的下午茶，我可以申请休息休息吗？你知道，身兼两职也是很累的，你可以叫点外卖，换个口味什么的……”。

琳达咬紧了牙关，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唇红齿白的小胖妞。

自从尝过了杨小芸的手艺之后，西泽就果断辞退了学院的糕点师，另聘了杨小芸。学校的教职员不多，只有二十来人，面对轻松又高薪的活计，杨小芸还是很乐意的。

于是在新任糕点师丧病的手艺之下，教职工们的平均体重飙升了10磅。每次杨小芸请假的时候，总会听见各种抱怨。琳达当然不愿意得罪所有人，这样的威胁显然起了作用。

杨小芸得意地勾起了嘴角，琳达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

有些人从第一眼就讨厌彼此，比如琳达和杨小芸。

作为众所周知的死对头，琳达和杨小芸一直较着劲儿。两人都是出色的明星教师，都是老板西泽的得力助手，风头几乎不相上下。只是琳达拥有更加出色的外表，惊艳的五官和傲人的身材，让她在人群中总是最抢眼的；而杨小芸的性格更加开朗亲和，圆润的脸蛋总是笑眯眯的，很容易获得别人的好感。

琳达看着眼前得意满满的杨小芸，缓缓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一米七的高个儿自然形成了一股压迫感。

她将原本就高挑的眉毛向上挑了挑。

“听说你收了一个特殊的学生？”她故意加重了“特殊”的字眼，还不怀好意地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杨小芸是个只有一米六的小个子，自然卷的头发毛茸茸的，看上去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面对成熟动人的琳达，气势上自然弱了一等，但这不代表她没有对付的办法。

“是呀，是个中德混血的帅小伙哦！笑起来的样子可爱极了！”杨小芸捂着嘴害羞地笑，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副花痴的模样，这样子落在琳达的眼里，真是要多讨厌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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