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桐托着腮问：“为何别人都唤我郡主？为何你总是喜欢唤我谢大小姐？”

周景珩把手指转着剑穗，漫不经心问：“不唤谢大小姐唤什么？”忽然他转着剑穗的手停了下来，邪气一笑看着谢疏桐：“唤淼淼？”

谢疏桐脸上一红，语气恼怒：“还未曾问你，你是如何知晓我的乳名和生辰的？登徒子！”

“还能是从何处知晓，自然是打听的了，至于乳名，先前不是听楚王唤过，怎么他唤得我唤不得？”

谢疏桐没回答，反倒是先入为主指责起他：“打听女子生辰乳名，周景珩我就知晓你一开始接近便有所预谋！”

周景珩吊儿郎当地点点头：“有所预谋？以前是，现在嘛，不是。”

谢疏桐一愣，来不及深究便被周景珩挑开了话题：“为什么唤你谢大小姐。”

“因为谢大小姐才是你谢疏桐最原本的模样，如今的贞宁郡主，不是，而恰好本王更喜欢你原本的模样。”

原本的模样？

原本什么模样？

除却爹娘，还有人更喜欢她原本的模样，顽劣骄傲，无法无天，却又最是不谙世事，那时的谢疏桐，最是纯真。

周景珩去取来剑，剑被擦地锃亮，再不是那夜血腥的模样。

谢疏桐夺过剑穗，一把拿过剑，傲娇地上说：“本小姐亲自编的剑穗，你若敢让它沾上一滴血，我定要你好看。”

周景珩先是一愣，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低头笑了：“谢大小姐是想用这小小的剑穗来克制本王的杀意啊。”

说着又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这可难办的，杀意一起，这梵文玉扣怕是镇不住，杀业太重，佛亦不渡我。”虽脸上故作轻松，内心却早已波涛汹涌。

无论是成将，成王，还是复仇，皆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手中早已鲜血淋漓，为何说上位者，忠臣做得，奸臣亦要做的，若尽是忠臣，脏的不就是那九阶之上的人的手了？

成为皇帝的刀，注定树敌万千。

将来他也将坐上那个位置，君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谢疏桐想也没想便说：“它镇不住你，我来镇，佛不渡你，我来渡。”此话一出，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愣。

想了想还是道：“陛下封赏，以你功勋封无可封，将军夸宝剑，功在杀人多，陛下拿你当做刀，排除异己，可那账都是算在你身上的。”

“因果，也是报在你身上的，欠人的总要还，可你还算个好人，所以那晚也我说了，你也要惜命。”

周景珩沉默了一霎，眼底划过一抹忧郁，还未及眼底便消散了，他声音低落：“我那日，吓到你了？”

谢疏桐摇了摇头，她只是没来由的担心，“我并非强要你善心泛滥，我也深知斩草除根的道理。”

“我明白了，绝不牵连无辜，如此你可满意了？”世界弱肉强食，他一直这么奉行着，他不信天，不信命，若真命由天定，那上天未免太过不公。

周家式微，皇帝指哪，他便屠哪，他始终坚信，只有强者才能站到他面前复仇，故而若真有因果，便加于他身也无妨了。

“你我也算自小的缘分，你若是不来招惹我，便是在路边被仇家乱刀砍死了我也不会管。”

周景珩唇角微扬，漾开一个极浅的弧度，似清风拂过平静的湖面。

“好！”

周景珩似是又想到什么：“谢大小姐莫不是想到了从前朝堂上那些个传言，什么笑面阎王，手段狠厉，所以认为本王就是个杀人的凶刀？”

“莫非不是？坑杀大元万人的莫非不是你？”

周景珩有口难辨，哭笑不得：“我是那一战的主将不错，可这万人是自己走到了雪山上遭了雪崩，老天爷的仗如今也要算我头上了？”

谢疏桐瞪了他一眼：“总之这名头你一点也不冤，我送的剑穗，你若是敢让它沾了血，我便收回来！”

“好！”

周景珩答应地很爽快，心情不错，在谢疏桐走后，仍然把玩着那剑穗，忽然瞧见什么，低嗤一声：“如今敢往龙首上栓东西的，也唯你谢大小姐一人了。”

竟还有人惦记着他的生死安危……

这般絮叨着，又想到什么，凤眸霎时黯淡几分，谢疏桐啊谢疏桐，卿向青山，我欲放还，偏生你总能不经意撩动我的心弦？

这又让我如何装作毫不在意！

初雪乍停，院中小路泥泞，谢疏桐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走着，脑子里却出神的很。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如此关心起他的安危，重生一回，她深知不可轻信于人的意思，可周景珩一次一次帮她度过危难，他们历经一路艰险，说句过命之交也不为过，故而她上心些，应当也正常吧……

年前大燕都会举办皇家狩猎，大燕以战起家，皇家狩猎和寻常世家子弟的趣味不同，皇家狩猎选了离京城百里外的深山，山下有守卫值守，禁止民间狩猎。

皇帝将此事全权交给了宋珏，皇家狩猎靠着祭天的祁山，往年都是顺道便把祭天一并办了，祭天事宜，历来唯有君王才亲力亲为，以示诚心。

哪怕是掌权了的周景珩，也没有操持过此事，皇帝便是病重也要亲自过问，如今此事全权交由了宋珏，无异于向世人宣告，他便是皇帝择定的储君人选。

此事传到楚王府，宋昀难得没有气急地大喊大叫，而是冷静得可怕。

“事已至此，殿下切莫冲动行事，属下倒是觉得……”

“你去给胤王府传个信。”宋昀打断他。

什么从长计议，再长下去，他的命就不长了！

“殿下想和胤王联手？”

宋昀摩挲着案角边缘，眼神深沉，语气淡淡：“谁人坐山观虎斗？谁人坐食渔翁利？胤王不会还没反应过来，是联盟应敌还是窝在他的王府等宋珏赐他一道自尽的圣旨，全看他了。”

他无路可走了，怎么就走到这个地步了呢！

自古夺嫡之路，成王败寇，他不甘心如此，也不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