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媚娘改唐史》
显庆六年,暮春三月,长安,弘文馆旧址——新挂匾额的“进士馆”。
晨光熹微,洒在修葺一新的馆舍庭院。青砖墁地,回廊洁净,几株移栽不久的老槐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为这处新辟的“熔炉”增添了几分静谧与肃穆。馆舍内,近百名新科进士身着统一的青色学袍,正襟危坐于宽敞的明伦堂中,目光或期待、或紧张、或好奇地投向正前方那个尚未有人入座的主讲席。
这里,便是政事堂敕令设立的“进士馆”。所有今科进士,无论甲第高低,在正式授官赴任前,都需在此接受为期三个月的集中讲**。名义上,由吏部、礼部会同国子监主持,授课者为宰辅重臣与六部有司堂官,讲授朝廷典章、吏治实务。但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进士馆真正的灵魂人物,是那位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实际主导了此番科举新制的年轻宰相——李瑾。
辰时正,钟磬声悠然响起。堂内瞬间鸦雀无声。脚步声自廊外传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身着紫色常服,腰佩金鱼袋,在几名低品文吏的簇拥下,步入明伦堂,登上了主讲席。
正是李瑾。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这些面孔大多年轻,眼神中有跃跃欲试的朝气,也有初入庙堂的惶惑;有出身寒素者的质朴与坚韧,也不乏世家子弟残存的矜持与审视。这是一群被新规则筛选出来的人,他们的未来,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帝国未来数十年的面貌。
“诸君。”李瑾开口,声音清朗,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起,诸位便在此进学。馆中规矩,自有学正告知。本相今日不讲经义,不论诗赋,只与诸君闲谈几句。”
他顿了顿,继续道:“诸君寒窗苦读,金榜题名,自此脱去褐衣,换此青袍,可谓鱼跃龙门,光耀门楣。然而,跃过龙门之后,是化为真龙腾云驾雾,还是困于浅滩碌碌无为,甚或行差踏错、折戟沉沙,皆在诸君自身抉择。**”
“朝廷设进士馆,非为禁锢诸君,实为助诸君明道、正途。明何道?为臣之道,为官之道,为民之道。正何途?忠君体国之途,实心任事之途,清正廉明之途。**”李瑾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科场之上,糊名誊录,求的是一个‘公’字。仕途之中,更需秉持一个‘公’心。此心若偏,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不过为害更烈。”
“本相知诸君之中,多有出身寒素者。”他的目光在陈仲举、卢照等明显衣着简朴的进士脸上停留片刻,“一路行来,艰辛备尝。如今释褐为官,或有亲朋故旧投奔,或有富贵诱惑在前。如何自处?本相赠诸君四字:不忘本心。**不忘昔日苦读时,所求为何?不忘身为百姓时,所期为何?手中权柄,来自朝廷,亦当归于朝廷,用于百姓。此方是立身之基,亦是长久之道。”
他又看向那些出身较好的进士:“亦有名门之后,家学渊源。然而,祖宗荫庇,可庇一时,难庇一世。朝廷取士,重在实学实干。望诸君能放下门第之见,虚怀若谷,与同僚切磋,为百姓务实。如此,方不负家声,亦不负朝廷拔擢之恩。**”
一席话,不疾不徐,既有威严训诫,亦有循循劝导,更隐含期许。堂下众进士,无论出身如何,皆是凝神静听,心中各有思量。许多寒门子弟,只觉这番话句句说到了心坎里,温暖而充满力量;一些世家子弟,虽心中或有不以为然,但面对这位权倾朝野、主导了他们前程的年轻宰相,也不得不收起傲气,仔细揣摩其中深意。**
“今日起,诸君白日听讲,晚间自习,每旬一小考,每月一大考。所学所考,除经史大义外,更重案牍公文、钱谷刑名、地理边情等实务。考评结果,将直送吏部,与诸位日后铨选、升迁密切相关。”李瑾最后道,语气转厉,“馆内严禁私相授受,更禁绝与外界不当交接,尤其是那些所谓‘投卷’、‘行卷’之举。一经发现,轻则黜落出馆,重则革去功名。望诸君慎之,戒之。”
言罢,李瑾不再多言,示意今日课程由吏部考功司郎中开始讲授《大唐官制与考课述要》,自己则转身离去。然而,他那番开场训诫,尤其是“不忘本心”、“重在实学实干”等语,已深深印在了不少人心中。更重要的是,他亲自出面主持这进士馆的开端,无异于向所有人宣示了他对这批新科进士的重视与主导权。在大唐官场的潜规则中,这便是一种隐性的“座师”身份的确立。**
接下来的日子,进士馆的生活紧张而规律。每日不仅有各部堂官、翰林学士前来讲授实务,更有如李义府、袁公瑜等出身寒微却位居高位的“榜样”人物,分享为官心得、官场经验。所授内容极为务实,从如何判读户籍账册,到如何处理地方诉讼;从漕运粮储的关节,到边防驿传的要点,几乎囊括了地方官员所需的一切知识。**这让那些只知埋头经史、缺乏实际历练的进士们大感新奇,亦觉受益匪浅。
然而,真正的“座师”恩义,并不仅限于课堂讲授。
一日傍晚,李瑾并未回府,而是留在进士馆后堂,翻阅着近期进士们的“馆课”作业。这些作业,并非寻常诗文,而是李瑾亲自布置的“案例分析”——或是某地水患赈济的疏漏,或是某桩积年旧案的疑点,或是边镇粮饷调度的难题,要求进士们依据所学,提出解决方案。
他看得极慢,时而提笔在纸页边缘写下寥寥数语批注。当看到交州陈仲举关于如何利用岭南气候发展双季稻、并在山区推广耐旱作物的条陈时,他微微颔首,批道:“知其地,察其情,方能谋其政。所言颇切实际,可行性强。然推广之法,可再细化,尤其是如何说服俚僚土著,可参考汉代赵过代田法之宣导策。**”批完,他沉吟片刻,对侍立在侧的一名书吏道:“明日课后,让陈仲举来见我。”
书吏应下,心中却是一动。李相亲自单独召见一个新科进士,这是极罕见的恩遇。**
次日,陈仲举怀着忐忑又激动的心情,被引至后堂一间静室。室内陈设简朴,唯有一桌、一椅、一榻,以及满墙的书架。李瑾正坐在桌后,手中拿着的,正是他的那份馆课作业。
“坐。”李瑾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语气平和。
陈仲拱手深揖,这才小心翼翼跪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
“你的条陈,我看过了。言之有物,很好。”李瑾开门见山,“尤其是提到利用俚僚熟稔山地之利,推广薯蓣、木豆等杂粮以备荒,此为前人论岭南农事者所未及。**你是如何想到的?”
陈仲举没想到李瑾首先问的是这个细节,稳了稳心神,恭敬答道:“回禀相爷,晚生家中贫寒,少时曾随俚人入山采药换米,见其虽不擅水田稻作,却于山间石缝中亦能种活薯蓣,度荒年时,往往比平地稻户更易存活。**故晚生以为,农政当因地制宜,而非强求一律。”
“因地制宜……”李瑾重复了一遍,眼中露出赞许,“说得好。为政之道,亦当如此。你既通农事,又明边情(其策论中亦有涉及安抚俚僚之策),吏部拟授你岭南道某州司户参军,你意下如何?”
陈仲举心中狂跳,司户参军虽只是从七品下的州郡佐官,但掌户口、籍账、田宅、杂徭等,正是贴近民生的实务官职,对他而言是极好的起点。他立刻离席拜倒:“晚生叩谢相爷栽培!定当竭尽驽钝,不负朝廷与相爷厚望!”
“不是不负我,是不负朝廷,不负你交州父老,更不负你胸中所学。”李瑾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转为严肃,“岭南路远,民情复杂,瘴疠遍地。此去绝非坦途,你可有准备?”
陈仲举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晚生自幼生于边地,不惧艰苦。唯愿以所学,稍解百姓之苦,上报天恩。”
“好。”李瑾点点头,从案头拿起一本薄册,“此乃本相闲暇时整理的一些地方钱谷刑名案例,以及些许为官心得,你拿去看看吧。记住,为官一任,不求急功近利,但求脚踏实地,问心无愧。若有疑难,可写信至长安,但不必寄我府上,递至崇仁坊‘文华书局’即可。”
“文华书局?”陈仲举一愣,随即意识到这可能是某种隐秘的联系方式,心中更是感激莫名,双手微颤地接过那本尚带墨香的薄册,再次深深下拜:“相爷教诲,晚生永志不忘!”
类似的情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时有发生。精于算学、被商贾争抢过的明算科进士,被李瑾召去,询问了对于改进市舶司关税计算与防止胥吏贪墨的看法,并指点其去户部度支司见**;那位在馆课中表现出对刑律、案牍有独特见解的进士,被李瑾询问了数桩经典疑案,末了勉励道:“律法之用,在于明是非,定分止争,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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