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执澈》
“奶奶,我脸上有什么吗?”
恰逢车队修整,崔行渡也不在车上,阿错只好托着腮坐在车内的窗前,足足看了他有半刻钟。
他被盯的发毛,挪了挪坐在二丫身上的屁股。
“你……”她开口,但又没想好如何问。
“?”
“男子也可以穿耳洞吗?”这回她倒是问出个由头来,目光落在了他的左耳上。
那耳坠上的琉璃珠用金色细链穿过,链条上缠绕着琉璃色的莲花荷叶,还挂了一缕金白色穗子。
在阳光下能够折出些光来,亮闪闪的。
特别是当他动起来时,耳坠就轻轻摇晃,发出些细碎的声音,那链子上的莲花荷叶会跟着转起来,就像有了生命一样。
阿错有些心动,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这耳洞,通天塔内无人不穿,莲花琉璃珠,无人不戴。”
“这有什么奇怪。”巫惊蛰朝她解释道。
“痛吗?”阿错又问。
“我自幼长在塔中,自打我有记忆以来,耳朵上就有耳洞了,痛不痛我还真不记得。”
“不过,应该是不痛的…吧。”毕竟他没见过谁从飞医阁中出来后还会觉得耳朵痛。
没被吓死都算不错了……
“真的?”阿错顿时来了兴致。
她唤了红姑和折枝到车中,朝她们要了穿耳的工具。
说的好听是穿耳的工具,其实就是一根普通的绣花针。
不过此时,她们三个面面相觑。
阿错望着那根在红姑手上绣花针,咽了咽口水,率先开口:“来…来吧!”
红姑跪在阿错身前,拿着针就要往她的耳朵上扎,阿错害怕地眯上了眼睛。
针尖刚抵上她的耳垂,门外就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崔行渡的声音,阿错身上颤了一下,抵着耳垂的针尖又往里陷了一些。
“哎哟。”阿错被刺得有些痛,用手捂着耳垂,离那针的远了些。见她吃痛,红姑连忙把绣花针放到桌上,俯身去看阿错的情况。
“奴婢该死,殿下可有伤着?”
阿错摇摇头说没事,只轻轻摸了一下耳垂又回过神来。
她望向那罪魁祸首,没好气地对那人道:
“你进来就进来,但是说话能不能看看场合?”
“差一点就给我扎错了!”
她揉着自己的耳垂,有些埋怨的看着崔行渡。
真是的!走路没有一点声音,想吓死谁!
“哦?是吗?”崔行渡站在车门,饶有兴致地俯视着眼前的三人。
如果他没看到她一直颤抖的身体和红姑颤巍巍的双手,他多半就信了。
“殿下为何想要穿耳?”
崔氏马车规格大,里面多是书案软榻,只不过崔行渡一向不喜欢让侍者入内,他刚进车内,红姑和折枝自觉地就下了车。
“你不觉得巫惊蛰的耳饰很好看吗?”她眼睛突然亮起,和他说起着那耳饰的精妙。
“他戴着好看,我也想戴。”
不过,现在红姑多半是不会再给她穿了,找谁比较好呢?
她的眼睛转了转,将视线放到崔行渡身上,看了一瞬又转了回来。
他肯定不行,他都没耳洞。
耳洞,耳洞……
她到想起一人来。
她推开了车窗,朝着车窗外喊着:“巫惊蛰!巫惊蛰!”
听到声音,巫惊蛰扯下覆在他脸上的斗笠,撑起身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眼睛,拍着二丫就往她窗边走。
“怎么了,奶奶?”刚醒的他,带着些鼻音,眼睛朦胧,快要睁不开来。
阿错兴奋的问他:“你来给我扎耳洞怎么样?”
巫惊蛰:……?
他没睡醒吗?她在说什么?扎耳洞?谁?他?
“我?”他皱了皱眉,挠了挠自己的脑袋,不懂她是如何找上他的。
“你们通天塔不是人人都有耳洞吗,扎耳洞对于你们来说肯定轻而易举,我信你,你肯定能给我扎好。”
阿错一脸相信地看着他,还伸出一只绣花针递到他面前。
“呵呵…”巫惊蛰干笑了两声。
扎的好?那群人没把人扎死都算不错了,还扎的轻而易举。
她真的太天真了。
“奶奶有所不知,塔中只有飞医阁的人才会扎耳洞,其余的弟子一律不会。”他将她拿着绣花针的手推了回去。
“我也不会,不过奶奶这么聪明,可以自己扎。”他朝着阿错露出了他的大白牙。
看着被推回来的绣花针,阿错的眸子垂了垂。
又看他那傻呵呵的笑,朝他丢了一句:没用!
便收回身子坐到了桌前,但余光中还能瞧见他,伸手迅速的将车窗“碰“”的关上。
巫惊蛰:……
又吃枪药了。
没了最后一个人的帮忙,阿错盘着腿坐在桌前,两眼望着那根尖锐的绣花针,眼中有些犹豫。
良久,她才伸手去碰那根针。
“殿下一定要穿吗?”
崔行渡坐在一旁突然出声,手中的书卷轻轻翻过一页,并未看她,却将她的行为了然于心。
“穿。”
东西都拿来了,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吧,她想。而且若今日不穿,怕是以后她也不敢穿了。
“若殿下信我,我可为殿下穿耳。”他将书卷放于书案上,与她对视。
“你?”阿错有些怀疑的望向他。
“你会吗?你都没穿过耳洞。”
红姑穿过耳洞的,手都颤颤巍巍,他一个没穿过耳洞的贵公子会吗?
“殿下怎知臣没穿过?”他端起一盏清茶,细细品了起来。说的云淡风轻,反倒是让阿错吃了一惊。
“你穿过?”阿错一听他穿过耳洞,瞬间来了兴致,挪到他身侧,伸出爪子就往他耳朵上瞧。
她瞧的认真,良久真的从他的耳垂中看到一个小小的耳洞。
她突然靠近他,鼻尖都快要碰到他的耳朵,呼出的温热鼻息洒在他的脖间,有些痒痒的。
他清咳了两声,才打断阿错的思绪,将那双快要摸到他耳朵的爪子收了回来。
她好奇的问:“你为什么也会有耳洞?”
“幼时母亲穿的。”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在说了。
阿错知趣,没有在追问下去,有些谨慎地问他:“你会扎吗?”
“臣不才,也读过几本医书,针灸也略懂一二。如果殿下信我,我便会。”
阿错摸了摸下巴,以她对崔行渡的理解,他这个人最喜欢将八分讲成三分,他既然说略懂,那边是熟悉了。
这可行。
她点了点头:“行,我信你。”
她将绣花针递给了他,将脑袋挪到他的手边,闭着眼睛,视死如归道:“来吧!”
见着她毛茸茸的脑袋,以及那害怕又大胆的模样,崔行渡微微勾起嘴角,握着绣花针的手晃了一下。
“殿下,你的位置不对,臣不好穿。”
她睁开眼只眼睛瞧了他们两个的位置。
嗯……确实有些远了。
她又往前挪了挪。
这回可以和他肩并肩了,她抓着他的衣衫,将自己的脑袋又递了上去,紧张的闭上眼。
“扎…扎吧。”气势有些弱。
崔行渡轻笑,将那根绣花针放到火上烧了一下,低头望着紧张的她。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抓着他衣袖的手有些用力,像只落水的小猫。
“殿下还记得刺杀那日跟在我们身后的刺客穿的什么衣服吗?”清润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不是穿耳洞吗?聊什么刺杀?
“黑…黑色。”她想了一下。
“哎呦。”突然她像被蜜蜂扎了一下,等在睁眼的时候,崔行渡已经把绣花针放下了。
他从桌上拿了一只明月珰,低着头将它穿过刚才的穿过的耳洞中。
他鼻梁高挺,眉眼俊朗,神色认真,像九天之上的谪仙,清冷高贵。
望着他的侧脸,阿错不着痕迹的咽了咽口水,错开眼不再去看他。
“痛吗?”他问。
轻轻用丝巾擦去她耳洞中溢出的血,眸子微动。
“不痛。”
他为她拿来铜镜,递到她面前:“殿下觉得如何?”
望着自己一晃一晃的耳饰,阿错将刚才的伤痛抛之脑后,欣喜地用手绕了绕那耳饰,弯着眼睛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好看吗?”她问。
“嗯。”
好看。
她笑得更开心了,这回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另一只耳还穿吗?”见她玩的开心,他开口提醒道。
她摇摇头:“不穿了,我觉得一只就挺好看的,还很特别。”
其实是因为痛,他穿的时候不痛,但穿完之后有些痛,她不想感受双倍的痛。
“谢谢你啊,崔行渡。”她朝他道了谢,像只轻快的蝴蝶蹿出了马车,叽叽喳喳的向红姑折枝炫耀起她的新耳洞来。
望着她耀武扬威的模样,他那双桃花眼微动,原先冻住的池水正在慢慢地融化,变成一池的春水。
他的手中还攥着那方沾有她血迹的丝巾。
他望着那抹血迹,垂着眼,将丝巾折起,放到了衣袖之中。
***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离京城越来越近,阿错竟生出些不知名的焦虑,心里越来越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打算出去透口气。
正值车队在休整,停在河边驻扎,崔行渡也不拦着她,默许她下车。
她走到河边,百无聊赖的往水里丢着小石子,等到她瞧见水中游曳的鱼儿时,眼珠轻轻转动。
随后她从树下捡来一根木棍,用崔行渡给她的那把匕首将木棍削尖,把削好的木棍在手里颠了颠。
“奶奶在做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阿错被吓了一跳,转头过去看,看到那一身红衣,随手把木屑扔到他身上。
“你要吓死我啊!”走路跟崔行渡一样,都没有声音。
巫惊蛰脸皱起来,无辜的说着:“冤枉啊奶奶,我明明在几步前就一直在叫您了,明明是您没听到。”
阿错才懒得管他,反正她被吓到了,无论如何都是他的错!
“所以奶奶在做什么?”见阿错不理他,他也不恼,反而更加好奇她在做什么,咧着笑问她。
阿错拿出那削尖的木棍露给他看:“河里有鱼,我想去试试能不能叉上一两只。”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做。
“用这个?”巫惊蛰还以为她在做什么奇珍异宝呢,结果就这么一个小破棍子。
他嫌弃的用手弹了弹这简陋的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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