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葵，六到八月的花，这个季节可不好找。”

身后突然有个人说话。

柳嘉之警觉地转身看向那人，是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戴着顶亲王格报童帽稍稍低着头，看不清眉目，手里抱着支刚掐的松柏枝。

那人自顾自接着说：“不过现在科技发达，有暖棚也不是什么难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蜀葵后的墓碑上，又看向柳嘉之，“这个是你认识的人吗？”

柳嘉之将墓碑上的手收回上衣口袋，皱着眉点点头。

那人上前两步，仔细看了一眼，又笑了笑：“无名烈士，既然是无名，你怎么知道他是谁？”

柳嘉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石碑，“梦到过。”

那人闻言，慢悠悠道：“这花有三个花语，一是温和的思念；二是勇敢去爱，不畏艰难。”那人刻意顿住，没继续说。

“那三呢？”柳嘉之果然没忍住追问。

“三嘛，”那人轻笑一声，“蜀葵，又叫梦之花，自然第三个花语便是梦、与执念。”

柳嘉之抬眼看向男人：“你是谁？”

*

那人将头抬起，帽檐下的眉眼露了出来。柳嘉之盯着看了半晌，只觉得莫名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好在那人倒是没再卖关子：“大年三十，谢谢你的红包。”

柳嘉之一愣，随即脱口而出：“原来是您！”

那天的代驾师傅穿着厚工服，夜色里瞧不清样貌，此刻换了身英伦风格的打扮，倒叫她一时没认出来。

那人闻言笑了，摆了摆手：“这声敬语太郑重了。我瞧着，应该不比你大上那么多岁，叫我老卡就行。”

“卡先生，”柳嘉之还是客气了一句，想起那晚的事，连忙补充，“那天多谢你，要不是你搭把手，我恐怕自己还搬不动他们俩上楼。”

“我不姓卡，老卡是我的笔名。至于为什么叫这个……”他挑了挑眉，自嘲道，“因为我总卡文。”

柳嘉之微微睁大眼，有些惊讶：“笔名？您不是……”

“代驾挺好的，”老卡笑了笑，“总能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听各种各样的故事，既能补贴我那不稳定的收入，还能攒很多素材，更能有很多独处思考的时间。”

*

柳嘉之跟着笑了，“原来如此。那您现在也是来祭拜谁吗？”

“谈不上祭拜，”老卡掂了掂手里的松柏枝，“这儿的磁场正且干净，我有时候写文写得灵感枯竭，就会来这儿呆会儿，捡几支地上的松柏回去。”

柳嘉之顺着他的话接了两句：“下着雪还坚持来做自己爱做的事，您一定是个勤勉的好作家。”

老卡闻言却笑了，摇头道：“恰恰相反，我现在连载的这本书，已经因为卡文两周没更新了。所以今天才特意下着雪跑过来，想找找灵感。”

柳嘉之闻言弯了弯唇角，打趣道：“那看这样子，应该是找到了？恭喜。”

老卡摸了摸下巴，“也可以说是找到了吧。”

他顿了顿，抬头望了眼天色，小小的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零星飘下，落在他的帽檐上，转瞬消融。

“正打算回去，把主角都写死。”

柳嘉之震惊地望向他，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见老卡似笑非笑望着她，她才觉自己的冒昧，又补充道：“不好意思，我顺口问的，您不用给我说，祝您……”

“可能是因为我卡文卡疯了，”老卡打断她，“实在想不出，究竟该怎么给他们一个最好的结局。”

他故意顿了顿，望向柳嘉之，见她张张口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又笑道：“就像你刚才说的，想通过付出生命，去到某个人身边一样。”

“都是摆烂的好方法。”

*

柳嘉之脸骤然一红，心里却有些气，“我倒是不知道，作家还要靠偷听别人的说话来收集素材。”

她不想再跟他掰扯这些，连忙敛起神色，朝他客气地点了点头：“天色不早了，还下了雪，我就先告辞了，祝您回去写出满意的结局。”

说罢，她抬脚就要走。

“刚才是我唐突了。”老卡又忽然开口。

柳嘉之脚步一顿，没回头。

“但是现在看来，像你这样主体性那么强的人，我想，一定不会接受这种摆烂的结局。”

柳嘉之这才转过身，目光冷冷地看着他：“咱们不过萍水相逢，两面之缘，你凭什么定义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见老卡被问得愣住，继续发话：“更何况，你笔下的角色无论有没有主体性，不也快在你的一念之间，就草草结局了？他们会接受你给的结局吗？”

这话的语气重了些，惊动了值班室那边的大爷。大爷连忙抱着扫帚小跑过来，老远就扬声问：“小姑娘，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啥矛盾？”

柳嘉之连忙压下情绪，扯出个笑来，对着大爷摆手：“没事大爷，就是和这位先生探讨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儿。”

大爷松了口气，笑了笑，又看了看老卡，对着柳嘉之念叨：“倒是让你俩遇上了，没想到还没说到一块去。他可是这的老熟人了，常来这儿捡松柏枝，不是坏人，你放心吧小姑娘。”

柳嘉之笑着应了声：“我知道了大爷，谢谢您。”

*

大爷应了声，拎着扫帚转身就要回去继续扫雪。

老卡忽然快步上前，从双肩包里掏出个牛皮纸包递过去，看模样像是两包茶叶。

大爷接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拍了拍老卡的胳膊：“你这小子，总这么客气，谢了。”

老卡弯着唇角，目送大爷往值班室走，还不忘扬声补了句：“过年好啊，大爷！”

大爷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应了：“过年好！”

柳嘉之见状，再也无心多留，抬脚就准备朝反方向绕路离开。

果然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老卡的声音：“等等。”

柳嘉之到底还是礼貌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客气的笑容：“还有什么事吗，卡先生？”

老卡从包里又掏出个红色的小礼品袋，递到她面前：“这算是给你前段时间红包的回礼。”

柳嘉之想也没想就抬手想回绝，礼品袋的提手却已经被他塞进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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