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万里月明》
李秋屿没走,他开车问了圈路,找到村委会。说是村委会,只几间房屋,半拉院子,门口种了成片的蜀葵,他进去时,正好碰见一个人出来,这人四十来岁,是支书,问他找谁。
说清楚来意,支书上下左右地打量着李秋屿:“你说的是杨金凤家里头吧?她家境也就那回事儿,家里没劳力,你问这干啥的?”
李秋屿觉得他语气不是很耐烦,解释几句,支书一脸的怀疑:“资助李明月?你是她啥人?”
“我不是她什么人。”
“那你这图啥?”支书唏了一声,不信这事儿,趿拉着鞋就往外走。
李秋屿和他沟通不是很顺利,便要了镇政府电话,这一回,说得很清楚,他开车过去一趟,留了个身份证复印件、联系电话,又很快确认资助方式,等忙完,已近黄昏。
晚霞斑斓地照过来,一院子红煞煞的。
杨金凤才带着棠棠回来,她刚进庄子,听人说家里来了稀客,开着轿车,跟明月一道回来买鸡。
杨金凤不大信,她今天是有正事去了表姊妹家,隔壁的二郎庙。子虚村的村小成了危房,过年一场雪把墙头压塌半截,幸亏没伤人,但镇上通知不准再办学,这里的孩子,暑假开学得换地儿念书。最近的,要数二郎庙,约莫三四里路,那儿的小学还有百余号学生。听教育局的意思,即便那房舍不塌,也要撤校合并的。
为什么要去表姊妹家呢?有一样事,杨金凤思量老长时间了。她的本事,只在跟豆子庄稼打交道,碰上个硬茬,她就断了,脆得不堪一击。她一天天老去,眼要花,背要驼,指不定哪天老天爷就把她给捉了去,谁好说呢?可小的还那样小!杨金凤日夜难安,一想到小的,脸跟月亮地一样惨白。
表姊妹的小儿子成家多年,不能生育,前两年跟她商量想把棠棠过继,趁
孩子小,不记事。杨金凤是不肯的,再苦再难,没有把孩子给人的道理,又不是三年饥荒,她不信自己拉扯不大两个孩子。
可日子有叫人低头的法子,恰巧村小倒了,这八成就是天老爷的意思,杨金凤越思量,越觉得是天老爷的意思,天命不能违。她夜来没睡,坐了一宿,等明月背起鸡笼跟人一走,才撩起褂襟子,在眼角按几下,牵住棠棠的手往二郎庙去了。
人家里不差,新拉的院子,水泥地锃亮,两口子见了棠棠热乎得很,一会儿叫吃糖,一会儿抱着玩儿。人也不在乎是男是女,只要是个孩子,都金贵得很。杨金凤问棠棠喜欢表叔家不,棠棠喜欢。
喜欢就好,杨金凤心里重复这句话。事不能太急,得有个缓坡下车,叫棠棠先一周五天念书在人家里住,周
末回来。她在人家里是享福的命,慢慢熟了,跟人亲了,那才好办。
棠棠什么都不知晓,明月也是。
杨金凤没打算跟任何一个人说,三四里路,平日哪在话下?一抬腿的功夫就能到,今儿个走回来,一身的力气都泄了去。
是晚黑饭的点了,明月贴了死面饼子,腌的洋葱,又盛两碗杂粮稀粥摆门口八仙桌上,喊杨金凤跟棠棠吃饭。
杨金凤眼袋耷拉着,像是豆子一夜就叫水给泡大了似的。
“我咋听说,你领人往家里来买的鸡?
明月就知道人会议论,因为李秋屿开着黑色的小轿车。
“到晌午头都没卖掉,最后才等来个城里的想要,他开个车,回头鸡拉人车上咋好?
杨金凤批评说:“你胆子也太大了,小妮子把个男人往家领,家里没个大人,你是缺心眼吗?
明月替李秋屿说话:“我找二婶子了,她给我搭把手褪的鸡,这人心好,去年买过我风铃,今年巧了才在花桥子碰见,看咱鸡卖不出去,人心好才买的。
杨金凤很严肃:“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小孩知道个啥?
明月心道,我就知道,她明面不忤逆奶奶,只说:“你去问问亮大爷,还有三官村的朱兴民,他们能识人吧?
“识啥人?他俩认得这人还是咋?
“他还要了朱兴民的菜,朱兴民块把钱就能卖,他给五块,亮大爷说这人仁义。这世上,又不是只有冯建设那样的狗玩意儿。
明月骂完,把那二百块钱也一并给了杨金凤,杨金凤一听是这人私下放的,便说:“往后要是再遇着,还给人家,该是多少是多少。
这二百块,杨金凤拿红手绢包了,压席子下。
五月一来,农忙也就跟着来了。大地照旧变幻起颜色,月亮升起,极大极黄的悬在麦子上头。是夜,明月在寝室都听见布谷鸟的叫声了,她枕着那声音,这数月来,她突然变得轻巧了,压在她心上的东西叫什么力量给挪开了,不再那么要紧。
她重新投入到学习当中,非常有激情,像久旱的庄稼得了丰沛的雨水,疯了往上长。同学开起她玩笑,都在说,李明月八成上了化肥,有劲得很,明月心道这个话妙哩。
大约是路边开始晒麦子的时候,邮递员上门,交给杨金凤一箱子东西,打开来看,也认不清什么是什么,只晓得是学习用的。她那时胳膊还不算好利索,但不能再歇,慌慌地骑三轮车到镇上找明月。
同学围着明月看,他们的学习资源少得可怜,要靠老师,尤其是理科和英语,老师们要趁不上课的空闲抄上一黑板。要么,到县城里批发两块钱一套的卷子,一分钱
的回扣都没有,还得搭路费。
谁也没见过这么多习题集,簇新簇新的,上头盖着新华书店的红章。新华书店无疑是神圣的,县城才有。小盒子里装着个银色的玩意儿,同学们不认识,问明月是什么。
“我不知道。”
“谁寄给你的你不知道啊?”
这东西掂手里不重,很小巧,张蕾没凑这个热闹,同学们觉得她见多识广,便带过去让她认,张蕾歪着眼睛看过来,说:
“这是mp3。”
她也有一个,是过年的时候妈妈从苏州带回来的,她从不往学校带,怕丢,也怕有人管她借,里面其实只有几首歌,放假的时候翻来覆去听。
李明月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张蕾吃惊,镇上的同学最多有个随身听就很了不得了。张蕾觉得不舒服,像被人冒犯,李明月的家境是不该有这种东西的,这种高级的,本只属于她的独特的东西,李明月也有了,令人懊恼。
这打破了她的特殊性。
东西是李秋屿寄来的,意外之喜,明月的虚荣心是在七嘴八舌的问话中突然降临的,她有点端着了,莫名的骄傲,那说话的神气、语调统统都有了不易察觉的变化,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李明月,哎李明月,到底谁给你寄的?”同学拽她胳膊。
“是我认识的人啦!”
明月嘴唇上像蹦着个小鹿。
等她出来送杨金凤的时候,大太阳照着,人才又重新晓得自己叫什么,姓什么。学校门口有个上坡,明月在后头推。
“是那个善人寄的?”
“是他。”
“哪儿的人?”
“市里的,上头地址我也不知道到底在哪儿。”
“他为啥给你寄这个?”
“他是善人啊!”明月猛得使把劲,车上去了,杨金凤说,“那你可得好好念,念好了才有出息。”
那胳膊隐隐疼着,比起今天这趟来送这样要紧的东西,压根不算什么。
镇上有个大商店,可以打电话,明月不想问张蕾怎么用mp3,她有必要给李秋屿打个电话。
号码早熟得烂心里,明月心跳激烈,在商店外头暗暗练习了一会儿,才进来,镇定跟人说要打个电话。
“你这是长途啊,贵。”老板瞥她一眼。
明月说:“贵我也打。”
她觳觫着摁了一串数字,盯住计时,那头嘟——嘟——嘟,明月心道,快接呀快接呀,求求了,号码一定不会错的……
李秋屿接了,他的声音从线子里一冒出来,明月打个寒颤:“你好,我是李明月。”
李秋屿听得出,他一边整理报表,一边说:“是你啊?”
“你给我寄东西了。”
“收到了是吗?希望对你有帮助。
“收到了,这得花不少钱吧?
“没有,最近学习还好吗?
“我上次测试名次升了,我现在很好,你好吗?
李秋屿似乎没听到,只是又问:“恭喜你,家里人都还好吗?
明月见老板娘瞅自己,脸偏过去,声音弄低:“我奶奶胳膊好差不多了,你好吗?
李秋屿笑道:“好,mp3可以听英语,已经下载好了。如果不会用看看说明书,还不会的话,我教你操作。
啊,说明书,明月把这个忘了,她没有看说明书的习惯,是因为生活中用到说明书的时候太少。
“我肯定会的,我没见过mp3,城里的学生都用它学习吗?
“可以用来学习,也能听歌,你那里上网不方便对吧?
上网……整个子虚村没一家有电脑的,上网这种事,跟明月八竿子打不着。
“没有,不是不方便,是没有。
她一本正经说道,李秋屿笑:“你看我,都忘了,有机会教你上网下载学习资料。
“真的吗?我能学会吗?明月激动了。
李秋屿说:“不难,你这么聪明难不倒你。
明月想了想,觉得该表个决心:“我一定好好念书,不叫你失望。等我能挣钱了,再还你恩情。
李秋屿又笑了:“这么正式?我只是希望给你学习提供点帮助,不必放心上。
“可我不能不放心上啊。明月说道,李秋屿那边像是很随意,“那就放心上吧。
“你是不是就是干这个的?明月好奇。
“干哪个?
“专门给人学习提供帮助的,我也不知道这叫什么工作。
“不是,我不干这个,我们不是算认识了么,帮点小忙而已。
明月心里甜蜜蜜的,她说道:“那你就是属菩萨的。
李秋屿失笑:“不敢当,我属蛇。
“那也是白娘子那种蛇,好蛇。
李秋屿觉得她其实很活泼,说话有趣,烂漫,和春天比又不一样了。
他觉得这生气陌生,也不能理解,他从来没有过像样的热情,又谈不上冷酷,是个难以定义的状态,他毫无目标,不知是出于什么才愿意施加援手,发生了的,就是发生了。
少年人总归对世界还是有兴趣的,他不会去打击一个少年,李秋屿理智上觉得任何事都没什么意义,总归一死,活着不过是个过渡,是未有生命和结束生命之间的停顿。但是面对一个少年的活力,他给予尊重,他跟她说过一些自己压根不信的话,却希望她信。
他的思绪总是轻易泛滥,同样是毫无目标,流动一阵
这些礼物很好明月小小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她现在不羡慕任何人也不想成为任何人她是李明月光这一点就很满意。
她一个暑期也没再跟李秋屿通过电话即使期末考不错。暑假太忙了要温书教棠棠识字算数跟杨金凤一道去打农药她负责站车上帮杨金凤背大药桶。药桶沉人背着它走进比人还高的蜀黍地里汗如雨密脸上又扎又疼眼睛都睁不开。
杨金凤一口气能打九桶。
蜀黍地在阳历八月的暮色里漂浮起薄雾秋天不声不响来了棠棠开学要寄居亲戚家到跟前了明月才知道。
“那多不习惯棠棠皮人家烦她怎么办?”
“你表叔没孩子两口子都待见棠棠慢慢就习惯了。”
“天天住人家里人家也不高兴吧?”
“都说了你表叔两口子没孩子家里多个小孩儿热闹你知道个啥?”
明月不再跟杨金凤争辩问起棠棠:“你想在表叔家住吗?”
她觉得棠棠一定想家。
棠棠说:“想表叔家有零食他家还有个小狗上回一直跟着我跑。”
明月发现她无法理解小孩子她为这事伤感可棠棠却很高兴她要到新环境去认识新同学表叔表婶子还会给她好吃的零食。
开学的时候代老师突然通知李明月到镇上邮局取钱那是李秋屿汇来的第一笔资助金用来交学杂费。
明月很吃惊她不会取便跟着代老师一块儿到那学怎么取钱然后把钱交给老师还有剩余。代老师问她怎么认识资助人的明月懵然她把余钱收好打了个电话。
那头李秋屿像是在忙接通后明月听见他跟旁人说了句什么才回应她。
“你怎么给我寄钱了呀我不能要你上回还搁我们家二百块钱呢奶奶说见了你得还。”明月心道我们家跟别人一样过日子的她从来不觉得需要人直接给钱。
李秋屿认为青春期的女孩子自尊心很强尤其她这种品学兼优的穷苦孩子更需要被尊重。
“每个人都有需要人帮忙的时候等你念出来了再还我也不迟是不是?”他笑着安慰她。
明月说:“这弄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想要人的钱占便宜。”
李秋屿道:“你奶奶太辛苦一个老人家养两个孩子这不是占便宜等你长大了有能力帮助别人我相信你也会的。”
明月问:“我长大就能变成你这样的人吗?”
“你现在就很好不需要变任何人好好念书
,别把我这个事当压力,当学习的动力吧。李秋屿太懂怎么和人说话了,那样妥当,那样舒服,明月这会儿觉得李秋屿是世界第一大好人。
可李秋屿在电话的那头,好像活在空中楼阁。这声音虚幻,说完了,走到梦的尽头,她有她的日子要过,谁也替不了。
整个秋天,明月都在担心棠棠,人家厌恶她怎么办?学习能跟得上吗?老师、同学都喜欢她吗?明月初三了,学校两周才放一次假,她好不易回来一趟,杨金凤却说棠棠跟表叔表婶去县城了。
棠棠好像把她们忘了,明月非常失望。
她是不能轻易忘却别人的性格,很明显,棠棠不是,有玩儿的,有吃的,也没人总是骂她批评她,小孩子的想法简单,快乐就成。
幼儿园的对面,荣姥太依旧坐着,看起来更老了,明月路过,跟她大声打招呼,荣姥太自顾说:“来接棠棠啊?
“棠棠毕业了,到二郎庙念小学去啦!
荣姥太还是听不清,只点头笑,白头发从头巾里漏出一缕,在凉的风里一动又一动。
旁边是几个拄拐的老人,不能在土地里卖力气,也不能出远门,只剩坐,日头出来人也出来,日头下去,便回家。他们说的事,永远是子虚庄的,好像世界只有个子虚庄,谁的羊又下羔了,谁家因为门前路打起来,谁家的屋建得高压人家一头,谁家闺女又说妥了……好像子虚庄有着说不完的事,历朝历代,都是这么些个事。
他们把能说的说完,就不吭声了,看马路。
要是连绵的秋雨下起来,便连看马路的机会,都没了,那就只能守家里操心粮食别长醭。
没有年轻人跟他们说话,年轻人不打工也不跟他们说话,说不到一块去。人活着,要是没人说话多寂寞啊,明月就没能说到一块的朋友,她挺开朗的,这是怎么回事,她除了学习总是感到寂寞。
初三还寂寞,真不像话,哪儿有功夫寂寞啊。明月弄了好几个日记本,全是错题集,她发现那些学习资料真有用,做的多了,见的多了,摸出一些规律来,考试就不难了。同学慢慢开始请她讲题,她也愿意,但她发现同学不够聪明,一道题,稍微变一变,对方就不会了。
“上周我刚给你讲过。
“是吗?我没印象啊。
“就变了个数字。
“是吗?真不记得了。
明月觉得学习这个事,真是强求不来,她的同学也很用功,然后考出一个一点都不匹配的分数。明月替同学惋惜,真不知道该怎么帮忙。
“你天天给一群猪讲题是浪费时间。张蕾没有挖苦,她觉得自己只在陈述事实。
明月说:
“那要是,比你还聪明的觉得你也是猪怎么办?
张蕾道:“李明月,我早发现你会诡辩,你城里亲戚教你的吗?
她说的是李秋屿,张蕾觉得李明月是唯一不崇拜她,不恭维她的人,但最开始不是这样,什么时候变的,她说不好。但无所谓了,她很快要转到市里去,离开这里,她早就厌恶了乡镇中学,巴不得离开。她对这里的老师、同学,没有一丁点留恋。
明月不喜欢跟她争个输赢,没意思,反正俩人谁也不服气谁。
张蕾走的很突然,天已经冷了,周日的晚自习她没来,周一还没来,代老师说张蕾转学了,她没提前跟任何同学透露。
寝室里的东西是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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