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学习这事儿不能太拿捏分寸，这次生物竞赛年级上有指标，你和余旭一起去，就当给我分忧了。”

办公室内，保温杯里泡着茶叶，冒出腾腾热气。

老梁虽是个理科老师，人到中年却格外有闲情品茶，他把杯子一放，苦口婆心地劝道。

余旭在旁边添油加醋：“要是发挥得好，不仅能为咱一班争光，高考还能加分啊。”

加个屁的分。

陈屿敛着冷白的眼皮，一手抱着摞试卷，听他们忽悠了二十分钟。

他以前竞赛奖项拿得够多了，压根不想占用周末的时间去蓉城，结果被这两人软磨硬泡了好几天。

“行，您替我报上吧。”少年漫不经心说。

上课铃早就响了，他们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已经没有人了。

九班正在上语文课，周老师眉飞色舞地讲着古诗，让同学们齐读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程遇雪昨晚熬夜写题，这会儿正犯困，她靠着窗，心不在焉地跟着朗诵起来。

窗外传来脚步声，她微微抬眸，恰好撞见少年清瘦高挑的身影。

陈屿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怀里抱着一摞试卷，露出清瘦白皙的手腕，正和旁边的人说笑。

春光和煦，一缕风扫起不知名的花瓣，迎面落在少年发梢。

姑娘没忍住多看了一会儿，隔着玻璃，他们视线骤然相撞。

那人狭长的桃花眼弯起，唇角上扬，眉眼尽是意气风发。

砰、砰砰。

世界安静了一瞬，程遇雪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纵有千军万马，在此刻也溃不成军，内心野草肆意疯长。

姑娘目光飞快地回到了课本上，恰巧看到那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

“学校给各班都下了指标，咱们班要去两个人，有意的找我报名。”

生物课代表齐思淼上讲台，把竞赛的事讲了一遍。

班上一片喧闹。九班的学生成绩不算拔尖，大多数都指望着高考，面对高手云集的竞赛，基本没人愿意浪费时间试水。

“小雪，你生物成绩不是挺好的吗，要不去试试？”唐嘉小声问。

袁芊芊刚报完名就听到了这句话，转身呛了一嘴：“就那一次月考走运，还想参加省级竞赛和大佬争，怕是题都没见过吧。”

“你什么意思啊？”

唐嘉蹙眉，向来看不惯她趾高气扬的样子，跟程遇雪说，“别理她，她还没你化学成绩好。”

袁芊芊哼笑一声，说：“单科高有什么用？她以前那种不入流的学校，根本没接触过竞赛，进去也是当炮灰！”

唐嘉气得想吵架，程遇雪不动声色拦住她，语气不卑不亢：

“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报名，机会在这里谁都能考虑，你拿出身去评判别人，不太公平。”

袁芊芊脸色青白，齐思淼连忙过来打圆场：“反正咱们班没什么人参加，程同学要是有空，可以参与一下试试水。”

要考虑吗？她其实想去，又不敢去。

程遇雪喜欢她相机里充满生命力的自然界，所以从初中开始，她就花了很多精力在生物课上。

但她从前确实没怎么接触过竞赛，在那些拥有绝对天赋和功底的同学面前，她担心自己能力不足。

在众目睽睽又不被看好的前提下，暴露少女野心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情。

经历一天无比忙碌的学习，傍晚十点二十分，程遇雪和唐嘉在校门口告别后，又一个人走进了巷子，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白天生物竞赛的事情还萦绕在脑海，姑娘正想着，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她迟疑了一下，打开免提。

“念念，我翻了下日历，你是不是要过生日了？”宋女士久违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程遇雪愣了愣，看到屏幕上方的日期，才想起距离自己生日，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原来宋女士还记得，姑娘心里涌上一层暖流，乖乖应道：“嗯。”

宋女士顿了顿，说：“我打听到你爸那公司最近重新运营了，他手里肯定还有闲钱，你生日的时候给他打个电话，让你爸多拿点生活费，别再找我要了。”

料峭的夜风吹过，程遇雪指尖冰凉，喉咙愈发干涩发苦，让她说不出话来。

“妈妈，你和谁打电话！”

“我也要过生日，要吃蛋糕。”电话那头传来程宁稚嫩的声音。

“跟你姐姐打呢。”宋女士抱起他，温声哄道。

她的语气温柔得陌生，程遇雪甚至有一瞬间恍惚，小时候，宋女士也会这样跟她说话。

“宁宁不是明天才过吗？明天再买好不好？”

姑娘心口一疼，如同在雪地里被冰球砸中，冷意顺着血管迅速散开。弟弟生日和她相近，原来宋女士翻日历时根本没有特意想起她，只是顺便看到了而已。

电话那头很嘈杂，程遇雪哽咽了一下，说：“妈……”

“我带着你弟，手里真的拿不出钱。”

宋女士误解了她的意思，怕被程宁听到，关了卧室门，哀声说：

“你知道吗？你爸就给我留了五环那套房子，脱手之后也没换来多少钱。眼下我和你弟弟，只能先租房子过。”

她记得五环的房子，是三年前她考上了高中，宋女士和老程为了她的学习，特意就近买的。

程遇雪念旧，虽说那房子并没有住很久，东西现在也都搬空了，可她像只衔着骨头不肯松口的小兽，反复在黑夜里咀嚼那段充满希冀的、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日子。

当年那份围着她的心意，早就消失了。

哀伤一点点汇聚成溪流，快要冲破堤坝，通话结束后，月光依然静静地洒在前路，明明如昔，而程遇雪肩头猛烈地颤抖，眼泪毫无预兆落了下来。

路灯下，姑娘纤瘦双臂环住自己的膝盖，埋着头低声啜泣起来。

偶尔有零星的人路过，但大都步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她。不知道哭了多久，头顶暖光黯淡下来，似是被人挡住。

程遇雪慢慢起身，低血糖让她眼前出现短暂的黑暗，胳膊很快被扶住，姑娘稳了稳身形，再抬眸，对上了一双澄澈漆黑的眼睛。

“你还好吗？”少年的声音低沉，又略带迟疑。

陈屿其实到了很久，却没有贸然打扰她。

凌乱的发丝贴在额间，程遇雪眼睛红红的，只觉得现在很狼狈，飞快垂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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