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芸还是来到了这个地方，屋檐低矮，墙面泛黄，墙角还有几处墙皮脱落，只是一处再寻常不过的小院。

她怔怔的与屋前那人对上视线，那人穿着一身素色长衫，身量挺拔如竹，相貌端正，眉眼平和，眼中不乏惊讶。

萧若芸低垂着头，眼中有晶莹闪烁，看起来心情不好的样子。她不痛快时常常会不知不觉的转到这里，哪怕她明知桂永清已经离开京城上任知州了，她仍然对这个地方保留着感情，来到这里就会想起与桂永清相处的点点滴滴，想想开心的事就没那么难过了。

萧若芸想起初识桂永清时，他还只是个上京赶考的举人，能不能考上什么的都还没有定数。他家中贫苦，京中物价不便宜，处处花销都不少，是以欠下不少钱，竟是连房租也还不上了。

萧若芸见到他时，他头套麻袋，正要被几个来催债的男子扔下河去。萧若芸见到后于心不忍，这笔钱于桂永清来说，是一笔巨款，于萧若芸而言，也不过是几个月攒下的零花钱。

她叫停了几个男子的动作，从腰间解下钱袋，点了点交给几个男子。顺带还帮他交了下个月的房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善举，萧若芸没有放在心上，也没去看救下的举人长什么样。

她正要走远时，桂永清叫住了她，“娘子，可否告知我你的姓名与家中住址，桂某谨记娘子救命之恩，待桂某攒够钱，必将这笔钱尽数归还娘子。”

萧若芸步子一顿，一个举人竟然落魄成这样，“对我而言，这笔钱不算什么，你也不必还了，就当作是我的资助吧，这更不算什么救命之恩，只是一笔钱罢了。我们就此别过。”

眼看着救命恩人就要从身前离开，桂永清自然不允。

“娘子，你着急离开是因心情不好吧，桂某一时难以偿还娘子的钱，娘子若有什么烦恼，可以尽情发泄给我，只要是能帮得上娘子的，桂某必然竭尽全力。”

萧若芸瞳孔一颤，她今日因犯错被母亲责骂，心情不好出来散心，没想到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路人却会关心她的心情。

萧若芸心头一动，她回过头看去，身后人惊慌的喊了一声，“莫要转身。”

可惜话还是说晚了，萧若芸回头只看到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睛，那眼中有着不容世间万千污浊的坚定。

那双眼睛躲闪了几下，眼睛的主人用宽袖捂住面庞，“我如今样貌不堪，还请娘子不要直视。”

萧若芸回想起一闪而过看到的脸，便明白他为何这样慌张了，催债人可不会轻易放过他，在把他扔河前便将他打了一顿，此时桂永清脸上有青紫的伤痕，文人面皮薄，大约是觉得不想让人看到自己不堪的一面吧。

萧若芸上前一步，那群催债人还是太凶悍了，再怎样也不能动手打人吧，“你就放任他们打你吗？”

桂永清后退一步，向她拱拱手，“是桂某欠钱在先，便也怪不得他人。我不会浮水，又欠下一大笔钱，若非姑娘相救，我怕是今日真要折在这里了，娘子担我这救命恩人的名号一点也不虚。”

萧若芸不知为何感到心中有一股郁气，她有些想哭，桂永清的姿态让她想起自己，为何他们这样的人受了欺负还要低三下四的为他人说话，承认自己的错处？

桂永清埋着头拱手，忽听到一声抽泣，他一惊，抬头看去，就见到面前的女娘皱着一张脸低声抽泣，清泪顺着脸颊滑下，好不戚戚。

桂永清没有与同龄女子相处的经验，一时慌了神，他一手仍遮着脸，另一只手晃晃悠悠，又是想安慰萧若芸，又是想找东西帮她擦擦眼泪。

等他终于翻出手帕时，眼前女子已经整理好了情绪，用薄薄的丝帕擦过脸了。

桂永清看着女子纤细手指中绣工精美的丝帕，只觉得自己拿出的粗布手帕过于穷酸了，他无声的笑笑，将手中手帕收回袖中，才想起刚才太过着急了，忘了遮脸。

桂永清动作定了定，不知是先收起碍眼的手帕，还是先遮脸，他动作慌乱，手一时都不知道往哪放。

“扑哧”地一声，桂永清抬眼看去，方才还在哭的女娘已经咧开嘴笑他了，她模样长得不算惊艳，却有种温婉的美，像是散发淡淡香气的茉莉花。

“你怎么这么呆！”

萧若芸好久没有敞开的笑了，不是出于礼仪的假笑，而是可以不顾形象的笑，姚淑渝带来的阴云被消散，她感到堵在胸口的郁气也化了。

后面的事萧若芸也不知是怎么发展的，他们的关系自然而然的就发展成了这样。萧若芸帮桂永清给伤口涂了药，此后，他们二人常常书信来往，起初萧若芸还未敞开心扉，只按着文人的偏好来，写些附庸风雅的闺阁诗，后来她开始将自己的情绪写进信件中，或是抱怨吐槽，或是分享快乐，桂永清字字句句都认真回复。

他在与萧若芸往来间，也认真准备会试，早起背书，京中百姓也多有不识字的，他在闲暇时还会靠帮人写信赚些银子，可惜还是不够他偿还萧若芸。

二人在几个月的往来间互生情愫，直到桂永清一举夺得探花郎的名衔，施大人榜下捉婿的事传遍街巷。

萧若芸暗中打探过家中长辈对桂永清的看法，萧叶谦看不上他，姚淑渝更不可能帮自己，无奈之下，她只好去求了萧琼玉。她也没想到，萧琼玉竟然这样好说话，只需要她承诺帮她做一件事。

桂永清没有向上爬的意愿，只愿做一清贫小官，他从书信中萧若芸的回话能隐隐看出萧家人对自己的态度，他自知萧家显贵，是自己配不上的家族，也不愿萧若芸一高门娘子嫁他受苦。

被授官前，桂永清在信中已经有了回避感情的趋势，授官后，桂永清未与萧若芸言明便走了，他自认为萧若芸会很快放下他，找到更适合她的人。但他没想到，他会在回京没几天后，又在家门口见到萧若芸这样悲伤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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