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后端工程师, 负债100万生存录》
# 第三十二章债主上门
四月十六日,凌晨五点。
陈默站在书房窗前,盯着马路对面的那辆黑色面包车。车里没有人影,车灯灭了,引擎也没有发动,如一头蛰伏的野兽。
他已经两个小时没有合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志明发来的消息:「查到了。黄世杰,澳门人,六十岁,经营地下钱庄三十年。老K欠他多少?八十万。不是一笔,是分十七笔赌债,累计下来连本带利。」
陈默没有回复,他把消息读了两遍,然后关掉屏幕。
老K欠八十万。这个数字让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八十万,相当于他两年前的债务总额。而老K,是他来这里之后第一个教他风险管理的人。
三年前,老K在铜锣湾一家茶餐厅约他见面,点了两杯奶茶,说了一句话:「你聪明,但你不懂风险控制。」
那时候陈默刚从旺角青年旅馆搬进深水埗的劏房,用十万港元本金跑策略,前三个月亏了四万。老K教他第一件事就是止损——亏损超过总资金的百分之五,无条件清仓。
「你见过活过五年的量化交易员吗?」老K当时问。
陈默摇头。
「没有一个。」老K喝了一口奶茶,「全是死在最后一根K线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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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整,面包车的车门打开了。
三个男人走下车,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夹克,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他的步伐很稳,不是打手,更像是个退伍军人。
陈默认得那种步态。他在内地待过五年,见过退伍军人走路的样子。
中年男人走到门口,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面朝房子的方向。陈默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
他没有报警。不是不怕,而是他知道,警察来了,事情会变得更复杂。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开门的时候,中年男人转过身,打量了他一眼。
「陈默?」
「我是。」
「我是黄世杰的手下,叫刘锋。」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平,没有威胁,也没有敌意,「黄先生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K的债,你帮他还一半。」
陈默的表情没有变化。
「一半是多少?」
「四十万。」
「为什么是我?」
刘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因为你是老K在这座城市里最亲近的人。黄先生说你如果帮了,他会考虑免除老K剩下的一半。」
「如果我不帮呢?」
刘锋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动作很轻,没有威胁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给你三天时间。」他说,「三天后,我再来。」
他转身走了,步伐和来时一样稳。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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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陈默收到周建国的消息:「查到了。陈志强和黄世杰是同一个人。」
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他打电话给周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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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周建国在电话那头开始讲述。
「陈志强,原名陈志远,九十年代在内地做木材生意,失败后逃到澳门。他在澳门结识了黄世杰,黄世杰是一个地下钱庄的老板,专门帮人洗钱。」
「洗钱?」
「对。陈志强帮黄世杰做账,黄世杰给他一条通路——用假身份在内地活动,赚的钱通过地下钱庄洗白。」
「那陈建国是他的儿子?」
「不是亲生的。」周建国的声音很低,「陈志强和那个女人结婚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怀了陈建国。陈志强并不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他只知道孩子是他妻子生下来的。」
「那陈建国和我是什么关系?」
「生物学上没有关系。」周建国说,「但陈志强临死前把那个秘密告诉了他,陈建国一直以为自己姓陈。」
陈默沉默了很久。
「黄世杰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周建国说,「但黄世杰知道陈志强有一个儿子在内地,这是他用来控制陈志强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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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陈默坐在书房里,消化着这些信息。
黄世杰。陈志强的老朋友。澳门地下钱庄的老板。老K的债主。
这一切如同一张网,把他和他的家庭都裹了进去。
他拿出手机,给陈建国发了条消息:「你在哪里?」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建国,出事了。」
还是没有回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很好,但照不进他心里的那个角落。
他想起三天前陈建国说的话——「你欠了一个儿子二十四年」。
现在他才明白,那句话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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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陈默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深圳。
他接起来。
「爸?」陈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沙哑。
「你在哪里?」
「深圳。」
「为什么回来?」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查了一些东西。」他说,「我发现我爸——陈志强的儿子——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陈默的手指紧了紧。
「什么意思?」
「陈建国不是陈志强亲生的。」陈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他是黄世杰的儿子。」
陈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查了出生证明。」陈建国说,「陈建国——这个名字是我爸取的,但我真正的名字不叫这个。我真正的名字叫黄建国,是我妈生的孩子。」
母亲。黄世杰的妻子。
陈默闭上眼睛。
「你想干什么?」
「我想问你一件事。」陈建国的声音变得很轻,「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错误?」
陈默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算了。」陈建国说,「我自己想明白了。我马上回香港。你不用来接我。」
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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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陈建国回来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从后门进了厨房。陈默正在泡茶,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不想见我?」陈建国问。
「不是。」陈默放下茶杯,「你坐。」
陈建国在对面坐下。他的脸色比三天前白了很多,眼睛里有一种陈默熟悉的疲惫——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人才有的疲惫。
「你想说什么?」陈默问。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
「我想问你,」他说,「如果我告诉你,我爸——陈志强的儿子——是我杀的,你会怎么想?」
陈默的表情没有变化。
「什么意思?」
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爸留下的遗书。」他说,「三年前,他在澳门自杀了。不是因为肝硬化,是因为黄世杰要他死。」
陈默看着那张纸。纸张很旧,边缘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潦草,是用颤抖的手写的:
「世杰,我欠你的,我用命还。建国,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
陈默的手指摸到那张纸的边缘。纸张很薄,薄如一层皮。
「你确定这是真的?」
「我做了鉴定。」陈建国说,「笔迹、墨迹、纸张,都是三年前的。我爸死的那年,正好是你来香港的第二年。」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住在浅水湾、记忆力日渐衰退的老人。那个每天早上陪他散步、晚上看电视的父亲。
他的父亲和陈志强,是同一个人。
他的爷爷和陈建国,是同一个爷爷。
但他的父亲,不知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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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陈默问。
「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陈建国说,「我爸临死前让我发誓,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已经在香港站稳了脚跟,不应该再被这些事情拖累。」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了?」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快要死了。」
陈默睁开眼睛。
「黄世杰知道我来找你了。」陈建国说,「他派人跟踪我。我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我爸所有的账本。他帮黄世杰洗钱的记录,从一九九八年到二〇二三年,二十五年的账。每一条记录都有签名,有日期,有金额。」
陈默看着那个U盘。银色的外壳,很小,很轻。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陈建国说,「我只知道,我不能让这些账本跟着我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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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陈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拨通了张志明的电话。
「志明,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黄世杰的所有产业。我知道这很难,但我需要知道。」
张志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能给我多长时间?」
「三天。」
「三天足够了。」张志明说,「我明天给你结果。」
挂了电话,陈默走到阳台。
海风从南方吹来,带着咸咸的味道。远处的海面上,几艘货轮缓缓驶过,尾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他想起老K。那个在茶餐厅里教他风险控制的男人。那个因为赌债被追到家里的人。那个欠了黄世杰八十万的人。
老K还活着吗?
他掏出手机,给周婷发了条消息:「老K的情况怎么样了?黄世杰的人有没有对他动手?」
几分钟后,周婷回复:「还在医院。刘锋来过一次,没有进门,只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医生说老K的情绪不太稳定,但不影响治疗。」
陈默嗯了一声。
他收起手机,回到客厅。
陈建国已经不在了。茶几上留着一张纸条:「谢谢你的茶。我走了。」
字写得很快,笔画有些歪斜,出自一个极度疲惫的人之手。
陈默拿起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窗外,维港的灯火依然璀璨。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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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陈默收到一条加密消息。
发送者: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你爸的认知障碍不是病,是药。黄世杰的人给他下了长期的药。」
陈默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他读了三遍,然后站起来,冲向父亲的房间。
父亲睡在床上,呼吸平稳。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药瓶——医生开的安眠药。
陈默拿起药瓶,借着灯光看上面的标签。
药名:□□。
剂量:每日一次,睡前服用。
开了三个月。
陈默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想起了父亲掉落的筷子,想起了父亲问他「你是谁」,想起了母亲说的那些话——「医生说он得按时吃药,不然会失眠」。
按时吃药。
每一天的药。
三个月。九十天。
陈默把药瓶放回去,盖上瓶盖,恢复原样。
然后他走到窗边,拿起手机,拨通了张志明的电话。
「志明,」他的声音很冷,「帮我查一样东西——浅水湾这栋房子,过去三年的所有医疗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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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日,清晨六点。
陈默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张志明发来的两份报告。
第一份:黄世杰的产业清单。澳门地下钱庄三家,香港地下钱庄两家,赌场一家,夜总会三家,房地产项目四个。总涉案金额超过五亿港元。
第二份:浅水湾这栋房子的医疗记录。父亲陈志强——不对,父亲的真实身份是陈志强——过去三年的所有就诊记录。
陈默逐条阅读。
第一条:二〇二四年三月,社区护士王护士上门检查,发现患者血压偏高,建议服药。
第二条:二〇二四年五月,玛嘉烈医院门诊,诊断为轻度认知障碍,开具□□。
第三条:二〇二四年八月,同一位医生复诊,继续开具□□,剂量加倍。
第四条:二〇二四年十一月,换了一家私立医院,诊断结果相同,处方药物相同。
第五条:二〇二五年二月,第三次复诊,剂量再加三成。
第六条:二〇二五年五月,第四次复诊,剂量再加两成。
第七条:二〇二五年八月,第五次复诊,剂量再增加。
第八条:二〇二五年十一月,第六次复诊,剂量达到最高。
第九条:二〇二六年一月,父亲住院,诊断结果改为「慢性认知功能下降」,处方药物不变。
第十条:二〇二六年四月,今天,药物仍在服用。
陈默的手指停在第十条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父亲的房间。
父亲还在睡。床头柜上的药瓶还在,和昨晚一模一样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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