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六年初，新春的大雪积满驿桥断柳，西京古道满载酒香，穿着棉衣的孩童走街串巷，围着小摊贩买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生机勃勃的王朝伊始，北方的铁蹄再无叩关之虞，京城的每家每户都能安心地许愿来年的好收成。

朝廷的钦差各自停泊驻地，纪翰霄仍在冥思苦想如何摆脱两面三刀的云州长史，林观照连日忙于公务被长公主气得赶出家门，新成婚的姜慎和林复景倒是自得其乐地在湖心亭赏雪煎茶。纵横大历的车驿水路舟车乍歇，匆匆行客暂时放下了无边丝雨般的愁绪，只剩一片红彤彤的挂念。

李崇光和李清姁父女分别两地却同时铺纸提笔，诗兴大发。潘乘云颇扬古人向学之风，大年夜还在苦读经书。终于撇去肥肉的刘暄易搂着年轻貌美的妻子击箸放歌，好不快活。已经习惯狱中生活的王冼之安慰孤零零的钱玄钰：陛下大度，你我总有出头之日。

千丝万缕的彼端系着天元五年一切大事的罪魁祸首——栾继安。俨然成为风暴中心的新后毫无自觉，正兴冲冲地煨着屠苏酒。她喝惯了边塞烧喉咙的烈酒，难得想好好尝尝这甘甜佳酿。膳房的佳肴摆了满桌，还在为那书笺挂怀的秦赓易特特吩咐备些北疆的菜式，把掌勺师傅难为得掉了不少头发。

栾继安看着那水灵灵的鲜韭菜和粗枝大叶的烙饼，实在憋不住笑，偏偏秦赓易还在旁边一脸邀功的表情。

“陛下，这饼臣妾瞧着喜欢，这韭菜就稍少些吧。”栾继安一边给两人满上酒，一边不紧不慢地说。

“为何？”

栾继安抬起头看向秦赓易，红烛映衬得他纤长的睫毛仿若云霞，明亮的双眼更显多情。栾继安目光微微下移，盯着那刚刚被她揉弄得殷红的嘴唇。秦赓易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也不知是烛火太亮还是屋里太热，他脸颊和耳侧爬上一抹绯红，轻咳一声：“朕知道了，不爱吃就算了。”

说完还补充了一句：“朕也不爱吃。”

栾继安笑得更开怀了，她最近很喜欢逗秦赓易。秦赓易是她见过第一个脾气温吞似水的人，尽管栾继安是个爱使坏的性子，但每次闹完秦赓易非但不会生气还会耐心地哄她，两人都乐在其中。

当初接到进宫伴驾的消息，栾继安心凉了半截。回京路上她不停地盘算皇帝会赐给她怎样一门婚事，未婚夫最好不要太丑，不要多事，爱干净些，能不妨碍她日后上战场为佳，她在军中见惯了粗鄙的男子，对婚后的日子着实不算向往。

是以旨意一下，栾继安就觉得出塞征战是没戏了，只能安慰自己好歹皇帝干净体面。后来见了秦赓易，又劝自己皇帝长得不错。现在，她觉得提枪上阵也未必没有可能。

秦赓易见她只顾贪嘴饮酒，便把炙好的羊肉往她盘里摆。这大黄花梨桌按规矩应该是相对而坐，但栾继安向来不管什么规矩，蹭在秦赓易身边喝醉了还能倒在他怀里。

秦赓易伸手托着她东倒西歪的脸，调侃她：“潇潇莫不是又醉了吧，朕还一直当你酒量很好呢。”

栾继安脑子清醒得很，比起醉，她更像是在暖融融的炉火旁有些犯懒。她习惯了天寒地冻里行军，越冷的天越是精神足，一下子处在这春风明媚中，反而昏昏欲睡。

秦赓易也不嫌手酸，就这么托着她直到栾继安休息够了，起来又满上一杯。秦赓易才喝完两盅，栾继安就已经饮尽十几盅。清酒甘冽，却不解瘾，她只当水喝。

等到一壶酒见底，栾继安要伸手烫第二壶的时候，秦赓易拦住她：“热酒也莫要贪杯。”栾继安这次听话地收回手，然后就捡了棵韭菜蘸酱大嚼。

秦赓易无奈：“你愿意吃便吃吧，朕不嫌弃你。”

栾继安早知如此，也不再逗弄他，吃完漱了漱口，对秦赓易说：“昨个下了大雪，我瞧着景不错，陛下陪我出门消消食怎么样。”

秦赓易因着栾继安嘴上不停，被带着比常日里多吃了许多，闻言欣然答应。

孤光恰照满庭雪，宫人只在几条主道扫出一条行路，栾继安一脚踩在雪地里，鹿皮靴子只带了一层淡淡湿痕，边走边同秦赓易说：“母后年夜也只在小饭桌上吃些素斋？”

秦赓易回想了一下，父皇还在时姜太后就这个习惯，这么多年从未变过，比起儿子相伴左右，姜仪柔更想亲近自入宫起就陪在身边的雅溪，于是他老实答道：“是。”

他既然这么说，栾继安也就不再多问了，横竖她现在和太后相见也是尴尬，婆媳二日至今的交往还停留在互相戳对方肺管子，只是这事要是传到前朝，少不得又得被言官借题发挥一番。

说起这茬，栾继安才想起一个遗忘已久的人，问秦赓易：“年后放不放王冼之？臣妾听陛下的意思。”云州涉案人员是栾继安一手协办的，放了也就放了，王冼之可是被皇帝亲口盖章的大不敬，轻轻放过未免太儿戏。

秦赓易面上不见愠色，语气却不大好：“他啊，管住嘴之前，还是先在牢里呆着吧。”不得不承认，王冼之一番狂言确实戳到了他的痛楚。当然不是怀疑栾继安在军中和男子有染，是不甘心自己未曾真正见过军中的她。邵平安见过，栾家军的将士见过，连钱玄钰都能勉强算是见过，秦赓易却对此一无所知。

更何况，他一直有种强烈的感觉，栾继安在自己面前和在别人面前的样子应该大相径庭。从刚成婚时他试探镇北王就觉出不对，听燕翎报告她狱中的所言所行更是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于是秦赓易尽力扮演温和无害，希望栾继安能真正不惦念着二人的君臣之别，放肆一场。

这么想着，他便也这么说了：“潇潇，朕知你是个急脾气，在宫里也不必拘着。”

栾继安心道：好嘛，秦赓易真是打定主意要看她大杀四方的样子，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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