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遥穿着一身职业装，静静地走在郭昊身后。

这个郭园长个儿很高，走起路时，宽挺的肩膀微微摇动，像警察出任务，大步流星，完全不顾身后的人。

穿着这双不习惯的高跟鞋，涂遥跟得很吃力，“园长！”她喊了一句，“您不要走那么快，我只有一米六，跟不上。”

她努力倒着步子，追上他时煞有介事地解释：“我蹿个子的时候是在我农村奶奶家，没喝过牛奶，所以长得不如你高。”

“你还想长得比我高？”郭昊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一米六可以了，身体要紧的是健康，有力量，能灵活调用，保护自己。你就算长到2米，现在还有什么用？”

涂遥迟迟地哦了一声，茫然的眼睛像两只探照灯，投向对方的脸上。

在此之前，郭昊没认真打量过这个人，这么一看，傻是傻点，长得还不赖。扎着简单的马尾，干净，精神，眼睛很大，却因为一种空洞的清澈，让人一眼就能望到底。

所有的一切汇集到最后，只有两个字：可惜。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郭昊收回视线，放慢了脚步。

“生什么病？”

“就你……那个。”郭昊隐去了具体的词，取而代之，含糊地点了点自己的额角。

涂遥再度哦了一声，低下头思索。记忆的画面像蒙在一面毛玻璃背后，隐隐约约，却像不属于她。

可答案又像是现成的，她脱口而出：“我妈生我弟的时候！”

“你弟？”

“嗯。那时我在上幼儿园。突然有一天，医生就说我脑子有病。”

“你是87年生的？”郭昊依据介绍信的日期，结合她的年龄，掐算了一个时间。

涂遥想了想：“可能是……”她目光炯炯，又忽然说：“你说是就是，我都听你的。”

郭昊冷笑了一声。暗想那几年计划生育正严，城市里不可能有她说的情况：“你家是农村的？”他推测，“不然你怎么可能有弟弟呢？”

“我就是有个弟弟……”涂遥一双大眼睛牢牢地把他盯着，恍惚间，面前浮光一般掠过一些朦胧的碎片，她像念课文一样，诚实而不加处理地复述出来：“我爸说，我不回农村，我们全家就得回农村，你说，我算不算农村的？我听你的。”

郭昊看着她，眉头渐渐地紧了，涂遥心里发毛，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问：“你怕我不会教学？”

郭昊彻底没了跟她聊下去的心情，涂遥又讨好地说：“我会努力的……”

“嗯，努吧。”郭昊对她包容地扯了扯嘴角，“你怎么高兴怎么来，这没人管你。”

“谢谢。那你是教什么的？”涂遥昂着头。

郭昊看着她的这张纤尘不染的脸，忽然升起种邪念，令他顿住脚。

——在一个没有道德，没有约束，没有人伦，甚至连死活都没有的地方独自生活了十五年，无尽的恶意与欲望早已在他体内野蛮生长。

他似乎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挑逗的对象，于是，伸出手，在她的眉心中央，比出了一把手枪。

“教什么？就教这个。”他用枪口点着她的皮肤，冷冷地说。

涂遥抬眼看了看：“八？”

“你教数学的啊？”

那股邪火突然就被浇熄了。郭昊默不作声地把手插回裤兜，又一撇头，“别废话，赶紧走。”

“哦。”涂遥点点头，小跑着跟上去，“那园长，咱们幼儿园除了孩子，就只有你、老莫和我了，对吧？”

“嗯。”

涂遥背着手，勾着手指，把嘴嘟了嘟：“你好像跟老莫很熟。”

“熟怎么了，我们都认识十五年了。”

“没怎么，我就是有点羡慕……”涂遥溜开眼珠，实话实说，“我也想加入你们。”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郭昊却粗枝大叶地高高吊起眉，“那是因为我和老莫并肩作战很多年了，有感情，感情你懂吗？想加入，你得先好好表现，尤其是早上别起得太早了。”

“那如果我以后都听你的……”涂遥抬起头，“你也能跟我并肩作战吗？”她一指，“你长了两个肩膀，也分我一个好吗？”

她用一种渴望的神色望向他，眼睛像黑夜里的猫一样圆而发光。

郭昊却哑然地皱了下眉。

面对一个根本没有智力的人，他除了绝望，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命运在跟他没完没了地开玩笑，而他居然还没有认命……

涂遥对此浑然不觉，突然停住脚：“你听。”

“又怎么了？”

“有声音。”涂遥的瞳孔又一瞬间放大起来，缓缓地扭去上空，郭昊下意识屏息，也顺着她的视线抬起脸。

“什么声音？”他低低地问。

“你听不到吗？从上面传过来的。”

静静的走廊，一股诡异的声动，像是整个四壁都在磨牙。又像闷雷一样轰隆隆的，既慢，又沉，令人想起阴雨骤降前暗潮滚滚的天空。

郭昊松了口气。

这噪音已经困扰了他十五年，磨得他早已心力交瘁。可别人不提，他也已经习惯得不去想了。

“没事，是咱们这的孩子。”他疲惫地说，“孩子的声音。”

“孩子？”

“嗯。”郭昊垂落手臂，在腿上发出一声无奈的响动。这里的事情太过复杂，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更不要说，是跟她这样一个人解释。

——站在他肩膀之下，初初具有一个成年女性应有的轻熟样貌，可一言一行，又是这么懵懂无知，无知到令他感到遗憾。

在他眼里，她与那些孩子也差不多。同样不能对话，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理解，对待。

直到现在，他依旧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来，来了又能做什么。

郭昊为此感到不安。

“涂老师。”他决定先展开铺垫，“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但我既然是园长，有些话就得跟你说明白。”

郭昊垂着一双眼，停顿片刻，接近了她，“你看到了，我们这不是普通的幼儿园，很多事也跟你想的不一样，你别想得太美，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别到时候吓哭了，想跑，又跑不了，反过来说是我不放你走。”

“不普通？”涂遥微扬起下巴，用一双黑耀耀的眼睛一探究竟地望着他，“有多不普通？”

“你胆量怎么样。”

“胆量？”涂遥想了想，却对自己没什么印象了，脑袋里只依稀残存着一些画面和语言，像碑文一样，用凿子刻进她的身体。

“我只记得小时候，我妈妈说过我胆肥……她每次出去买菜，回来总是一摸电视顶就拿鞋拔子抽我屁股，说我胆子越来越肥……”她小心翼翼地问，“胆肥行吗？”

郭昊微笑了。敢在父母不在家偷看电视，说明具备一定的胆量。

“还有孩子。”他加了点码，插着兜，低下头，缓慢地吓唬她，“它们跟你想的也不一样，它们不是普通孩子……你见过幽灵吗？还有鬼……啊呜……”

郭昊对视着她澄明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种把这里的不堪和丑陋全盘托出，令一个单纯的女孩害怕并向他求助的邪恶快感。

可涂遥瞪着大眼，静静地望着，只是轻飘飘地冒了一句：“没关系。”

“我长大以后，也遇到很多事跟我想得不一样。可我也全都接受了。而且，很多人也说我不是普通的孩子。”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是傻子。”

……

在此之后，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抵达了一处幽深的圆形地带。

这里很深，深得人从底下抬眼上望，会觉得自己像一只渺小的井底之蛙，而渺远的上空如同一只深深巨口，给人种随时会被吞噬的错觉。

同时，这里又是宽广的，广到像一片飓风的风眼。

周围盘旋着隆隆的响动，身处中心，却捕捉不到风声的由来，连发丝都在安静地伏着，纹丝不动。

很奇怪的地方。

涂遥四处看了看，这里目测深度二十几米，周围是包围的石壁，所以哪怕是轻微的声音，撞击上去，也会激起浓浓的回声，像巨浪一样，从四周一同席卷而来。

但这里并非没有东西存在，反而，她感觉得到，这是个蠢蠢欲动的世界，只是因为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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