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平家正在吃晚饭。

韦玉莲见纪竹过来，连忙让张芬去厨房多拿了副碗筷。

纪竹没推让，道谢后顺势坐下了，这家人实在是十分热心，也没问纪竹为什么突然过来，只拉着她不断往碗里夹菜。

张建平关心纪竹几人吃住如何教学如何，问罢自言自语说要给教师宿舍添置一些电器。韦玉莲指着外面天色劝纪竹今晚留下来，纪竹推让不过道谢后应下。

她有一句没一句的回话，心里在琢磨怎么问妹花妹水的事。

两个小女孩跑过来问她借钱，她借了之后转头就告诉和她家长相熟的大人，怎么看都像是背后告状。

不太好。

纪竹决定睡前去问张兰。

-

张兰这个往日里叽叽喳喳的小女孩今天格外安静，倒是张芬，平素吃完饭就去阁楼上独自写作业，今天收完碗筷却赖在楼下，明面上在发呆，实际在偷偷瞟纪竹的DV机。

纪竹发现了，觉得好笑，故意将DV机拿起又放下，张芬的眼珠子也跟着上下移动。

她将机子从脖子上取下，对这个内向的少女招招手：“想学吗？”

自己偷瞄的行为被发现，张芬一下子红了耳廓。

纪竹拍了拍身旁的凳子：“坐过来。”

红了耳朵的小女孩慢吞吞挪过去。

纪竹将DV上的按钮细细讲给张芬听：“这里长按开机，这个键是录制键，点击开始拍摄。旁边的拨纽调节变焦，也就是放大和缩小，”她看向张兰：“你自己试试？”

她讲解完，将DV递给张芬，小女孩最开始没好意思接，纪竹硬将机子塞进她手里她才格外珍惜地研究起来。

为了让张芬自在一点，纪竹把DV给她之后便刻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四处溜达，她同院里的黄狗大眼瞪小眼片刻后悠悠飘走，和托腮发呆的张兰蹲在一处，一同挤在房檐下。

张兰：“老师。”

纪竹：“怎么。”

张兰问：“苏市在什么地方？”

纪竹答：“在东边。”

“那苏市漂亮吗？”

“还行，”纪竹想了想：“比这里还是差了点。”

张兰颊肉堆在手心，重重叹了口气：“那为什么他们一去苏市就不回来了。”

纪竹看她：“谁啊？”

张兰摇了摇头没答，换了个姿势发呆。

纪竹正要追问，被院里的大黄狗“汪汪”两声打断，安静的街口突然闹腾起来，脚步纷杂，四五个人乱糟糟聚在一起汇在村头。

交谈声脚步声焦急哭声将张建平夫妇引了出来，探头往人群里看：“这是怎么了？”

纪竹摇摇头。

韦玉莲眯着眼睛仔细辨认：“这不是妹花她奶吗？”

张兰听了这话，猛的站起来，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

张建平上前去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老太太急得口齿不清，只一遍遍重复：“我女娃不见了，我女娃不见了——”

旁边一个20出头的年轻男人挠挠头，不好意思道：“下午我去县城送货的时候遇到她俩在路上走，问她俩干啥，她俩说去汽车站，我估摸她俩走到汽车站早关门了，就顺路把她俩带过去了。”

张建平听罢觉得荒唐：“她俩说去你就带她俩去？”

年轻男人小声：“我问了啊，她俩说她奶让她们去汽车站送东西。”

老太太泪都要急下来：“没让送东西……我没让送东西……”

“啥东西能让那小的女娃去送，你张二能不能长点脑子？”张建平骂完他，扭头看向妹花妹水奶奶，安慰道：“俩小女娃手里没钱，跑不了多远，估计现在还在汽车站呆着呢，别担心肯定能找回来。”

纪竹听到“没钱”两字，眼皮抽了一下。

“跑去汽车站干啥去呢你说说。”罗玉莲也跟着着急。

“……她们要去苏市。”张兰蚊子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声音不大，但是正插在几人说话的空档期，是以所有人都听到很清楚，众人安静片刻。

张建平皱起眉头：“你说啥？”

张兰心一横，索性全交代了：“她们要去苏市，同村的罗大矿看见了妹花爸妈在那边打工，还生了新的小孩，罗大矿说生了新的男娃也没回来，就是不要这边的家了，妹花和他吵架，她说她不信，要拉着妹水去找她爸妈问问清楚。”

众人被这话震了几震，张建平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真是胡闹，苏市那么大，她俩能找到个啥？”

张兰偏过头，小声继续说：“妹花说她们到了苏市就去找警察，就说她们两个跑丢了，让警察帮她们找爸妈。”

老太太呆了一瞬，哭出声音。

“这娃主意也太大了……”,张建平从张兰的话中回过神，感叹完又看向急出眼泪的老太太，安慰道：“没事婶子，小娃跑到县城也没法子，手里没钱买不了票，那小的女娃没身份证自己坐不了去苏市的车。”

纪竹“咳”了一声：“下午妹水来学校门口，找我借钱来的。”

“你给她了？？？！”

“嗯，两百。”

老太太两眼一翻几乎要晕过去：“我的娃呦……”

张建平不可思议的眼神从纪竹和张兰间转来转去，半晌，转身：“婶子放心，我现在就开车去县城，肯定帮你把娃追回来。妹花那孩子有主意的很，肯定不会出事的。”

说罢，他拍了拍老太太的粗糙的手背，便回家拿车钥匙去开那台五菱宏光。

“我和你一起，”纪竹跟上去，解释：“我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借钱是这个用途，不然我不会擅自借给她们的。”

张建平瞪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

陈旧的山路摇晃的车灯，张建平、带妹花妹水进城的张二，并着给出路费资金的纪竹在车内沉默不语。

又是汽车站。

这破车站。

张建平的车开得横眉竖眼，开着开着突然拍了下方向盘：“罗大矿出门乱晃半年屁都没带回来，回来之后逮着两个小女孩胡咧咧，等找回妹花妹水——回头等收拾吧就。”

“叔你别气……”,张二刚要开口劝劝，就被张建平一个眼神堵了回来：“你住嘴吧，没你个缺脑子的这俩娃这会儿还在路上走呢，说不准早被人带回来了，小孩扯个烂瞎话也就你信。”

张二住嘴了。

气冲冲的五菱宏光开到了汽车站，四周寂静无人。

张建平问门口保安亭里睡着的大爷，大爷听罢摆手：汽车站大厅里购票还象征性看看身份证，但是大巴出了站就完全没了管辖，不查证件不查未成年，有钱有座就能上车，有钱没座也能上车，娃说不定早就上了省城。

气冲冲的五菱宏光熄了火，张建平站在车门旁烦躁地一再抓头发，他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纪竹一眼又一眼，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话。

纪竹坐在车子后座，车门敞开着，瞧着皱眉踱步的张建平，抿了抿唇。

她琢磨了会儿，掏出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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