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岚从前都在阳城就读，现如今要转回锦城，愁白苏玉许多黑发。

她户口在这儿，转学籍倒不难，关键是去哪里，哪个学校愿意接收她。

温岚文化分不差，但不算拔尖，还好有芭蕾舞这个特长，最后时刻，苏玉才经过一个旧友帮忙，把温岚投进艺术生通道，去了九宾实验。

九宾实验就在新家附近，驱车十五分钟，公交半小时，苏玉今早六点把温岚叫醒，囫囵给她塞了早餐，马不停蹄地领着人坐公交去报到。

如果说搬新家是极致的开心，今天则是乐极生悲，谁曾想暑假的最后一天这么快到来，哪怕她已经比别人晚开学半周，温岚还是不满足。

没人会喜欢上学。

温岚抱着扶手昏昏欲睡，眼皮仿佛下一瞬就能合上，苏玉猛掐她腰把她疼醒。

这一下，温岚所有瞌睡虫都被赶跑。

“疼。”温岚嘟囔着抱怨。

苏玉笃定温岚昨晚在玩手机，质问她，“昨晚几点睡的？”

作为升高中的奖励，温岚拥有了人生第一台手机，刚到手前两天玩得昼夜不分，废寝忘食，苏玉没收了十分钟立下规矩，她才没那么疯狂。

昨晚搬了新家，分享欲极强的温岚一定会和以往的朋友聊到很晚。

“没有呀，”温岚深感自己被冤枉，“昨天又是坐车又是搬行李，洗漱完我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上床肯定倒头就睡。”

前天过度劳作，今早起床仿佛刚经历一场魔鬼特训，腰酸腿疼，浑身乏力，这也是温岚现在无精打采的重要原因。

“你就是苦吃得少了。”苏玉嫌弃道。

她今早五点起床，做完厨房卫生、早餐，还化了个美美的妆，现在精神高昂，除了有点紧张，不见任何疲惫。

温岚不以为意，这话她从小听到大，以前还会争论两嘴，如今学会了佯装认同地点头，然后抛之脑后。

和苏玉吵架是最没意思的事儿。

公交车变道驶入另一条林荫大道，车边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学生肉眼可见地变多，前方亮起红灯，停顿带着车厢颤动，温岚没站住脚，好大一晃。

九月初，夏日还留有尾巴，太阳依旧毒辣，短袖跨越漫长的暑假也没改变主流地位，再一个新站，学生涌进，温岚被逼着向车窗依靠。

裸露在外面的手臂在骄阳下炙烤，扫过乌泱泱的学生群，温岚抱臂暗暗吐槽，校服真丑。

作为车厢里唯一拥有自由穿搭权的她不免对着车窗臭美。

车窗隐隐倒映着她姣好的面容。

温岚今天身着粉色条纹短T，搭配牛仔裤，脖颈间有条玉佩，是苏玉在道馆为她求的。

极简的搭配在她身上也别有一番清新俏丽感，天鹅颈一扬，高马尾一甩，头发活力地蹦跳。

不过她这一跳，造型就乱了。

刘海似乎是每个中学女生必备的头饰，温岚从前碍于跳芭蕾常梳大光明，留刘海多余，没剪过。这次暑假宛如脱缰的野马，把自己想要的和过去不敢的，全尝试了一遍。

她变魔法一样地掏出梳子，重新打理它们。

“妈。”温岚喊道。

苏玉：“嗯？”

温岚：“我报到你特别紧张？”

苏玉：“没呀，有啥紧张的，学籍都转好了，还能变吗？”

“那……”温岚歪过头，“口红借我涂涂呗。”

苏玉赶忙盖上口红盖，并踹了她一脚。

温岚知道苏玉这脚不会重，没躲开，还学着她蹙眉，碰瓷道：“欺负人。”

苏玉下个月四十，皮肤却只有眼角那块长了些褶子，皱眉的时候，额间再陷落一道竖着的裂缝。

温岚五官极像她，两人的一颦一恼，眉眼姿态都同比例憨态可掬，苏玉身上还能隐隐约约见到温岚现在的影子，不过在年岁和阅历的酝酿下多了几分端庄。

可能就是这个“青春永驻”的优势，她从不爱施粉黛，今早又是描眉又是口红，满是韭菜盒子的早餐味里能抓到百雀羚的芬芳，足以见得苏玉的紧张。

“学生要有学生样。”苏玉连忙将口红收起，“妈妈这么大把年纪了，又长皱纹又长斑，不得再修饰一下，你年纪轻轻学什么，当心皮肤弄坏。”

“还有你这刘海，长了就拿夹子夹住，当心挡眼睛，当初背着我剪……”

眼看太后马上开始念紧箍咒，温岚忙捂住她嘴。

“好了妈妈，别说了，我们快到站了。”

道路的尽头，校门已映入眼帘，夹道的大榕树枝繁叶茂，使得绿荫遮天蔽日。碎金的光斑散落，在这场绚烂的白日鎏金里，学生群也开始躁动。

有人朝窗外的同学招手，有人哀叫连天地抱怨，听不懂的方言此起彼伏，跟着人群，温岚走到队伍中央，等待着车门开启。

“嗞——”

公交车即将卸货，发出浩大汽响，还没停稳，人群的推力先朝温岚涌来。

她变成夹心饼干的馅儿，完全是被人推搡着下了车。

公交车底座高悬，离地面很是遥远，被迫下车的温岚猝不及防踩空，失重感牵引着她向前倒去。

眼前一黑，温岚已经开始默念完蛋，腰腹间却凌空出现一只手臂，揽住她的不幸。

被抱住的温岚迅速起身站好，还不等她道谢，那人收回手，越过她离开。

温岚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进入人海。

男生戴上了外套帽子，没给温岚留下任何可探究的线索。温岚只知道他个高步子快，眨眼间，背影也消失不见了。

“愣着干嘛？”苏玉不知道她差点出大糗，只觉她堵在人群里很傻气，忙将温岚牵出。

两人在保安亭做完登记，苏玉又带着她去找办公室。

“我们先去见一个阿姨，她姓周，你入学的事儿她帮了大忙，到时候嘴甜点知道吗？”

温岚木讷点头。

九宾实验有东西两座教学楼，中间以廊桥连接，正是上学高峰，早读声还未开启，人头攒动。

见温岚走神，苏玉又强调了一遍，温岚只得收回视线。

到了德育处，苏玉轻扣铁门，里面飘来一道轩朗的女声：

“请进。”

苏玉推开门，四下打量了一圈，没找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