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入梦:小姐,该插秧了》
江南时序已入七月,梅雨季的小尾巴终于退下,进入盛夏,烈日天多了起来。
地里的早禾早已收割完毕,田亩也翻了耕,只待中下旬再插晚秧。
因而,何遇得已在家中歇晌半个月。
才近早午时分,就已暑气滚滚,扑面而来。
昔日只着罗衫,布料轻盈,不似如今穿的粗布,遇汗便贴身磨人。
花贞贞躺在内屋的木板床上,手里拿着一把何母用蒲草做成的葵扇,用力一扇,却狠狠扇出一股热风。
心中更是烦躁,她只好跳起身来去了外屋。
“何遇,可有凉快些许的地方?”
何遇抬眼,瞧见她气鼓鼓抿着唇,扇子也扇得闷闷的。
“贞贞,屋内还算宜人,到了屋外,更是热气腾腾。”何遇摇了摇头,无奈笑道。
她不由得想起往日在云昭花府的光景。彼时盛夏,廊下引着冰盆,有侍女轻摇团扇,屋内也是清润阴凉。
见她郁郁,何遇忙拉她坐下,又一把拿过她手中的扇,朝着小人儿轻轻扇起风来。
花贞贞微微一愣,望着何遇,却见何遇只一个劲笑着。
犹豫片刻,她才低声开口:“不日,便是我的生辰。”
花贞贞本命生辰本在正月,隆冬酷寒。花府是大户人家,若是正月办小宴,天寒地冻,园子里无花可赏,宾客坐久了炭火耗费巨大,吃食极易冷掉。所以她爹爹便做主,不在正月当日庆贺,挪到夏日办生辰宴。
躺在外屋木板床上的何母,听闻这话,缓缓伸手摸向枕边布兜,取出十文铜钱,撑着身子坐起,递向何遇,声音虚弱却温和:“阿遇,你这几日再去集市卖些鸡蛋,好歹给贞贞过个生辰。”
何遇心下一惊,这十文是给母亲抓药的钱,忙推辞了回去。
话音落罢,花贞贞心头忽地一沉,暗暗悔了,耳边却有一声:“贞贞,你往日生辰都是怎样过的?”
花贞贞抬眸,目光直直落进何遇眼底。
他眼底温和,唇角微微扬起。
不知怎的,她便脱口而出:“往日里,清早起来都是小云给我梳妆打扮一番,便带着我去看评话先生说书,再去果子铺买些蜜饯,待天黑了就去逛逛庙会。”
何遇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到时生辰便照你以前那样来过。”
此话一出,花贞贞心头一喜,笑了起来,眼尾弯成浅浅月牙。
何遇这几日去集市卖了刚割的带壳稻谷。
他家中有三亩田地,一亩约莫收一石五斗稻谷。
只是田赋要扣去五斗,还要留出种子,约莫三斗。余下的,先留足自家口粮、预备给母亲抓药的粮,至少两石。
扣完这些,能挑去集市售卖的,便所剩不多。若是往常,他总要囤到秋冬粮价上涨再出手。只是如今刚开镰,粮商刻意压价,这批稻谷最终只卖了八百五十文。
到了花贞贞生辰这日,天上只浮着几缕薄云,风轻轻扫过田埂,不热也不寒,放眼望去满目清亮,正是难得的好天气。
花贞贞一大早便被何遇叫醒。
起床后,何母便唤她到了院子里,坐到矮凳上。
睡眼朦胧之时,何母已经为她梳好头发。
花贞贞看着铜镜,镜中自己耳侧由发丝挽成小小的环,余下长发拢至脑后由木簪稳稳穿入髻中。几缕细碎的发丝特意留在颊边,软软贴着脸。转过头,并无金玉珠翠,一支木簪却衬得黑发如瀑。
何母望着镜里的人影,浅浅一笑:“这样梳可好?”
花贞贞点头微笑。
何遇候在门口,手里牵着牛车,只待动身入城。
吃过辰食,花贞贞才出了门去,迎面却见何遇竟呆呆瞧着她。
她只好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心底羞赧。
比起那日见她时的端庄,此时更多了几分灵动娇憨,何遇心想。
“何遇!我们走吧。”说着,花贞贞便上了牛车。
回过神来,何遇拿起竹编,开始赶车。
车走了半晌,望见苍瑰谷的碧绿景色时,花贞贞才疑惑道:“何遇,这路好像和上次走的不大一样?”
微风淡淡,牛车轱辘碾过泥土。
她听到他说:“贞贞,我们换条路走,平坦些。”
花贞贞“哦”了一声,自顾自地望着眼前绿油油的景色发呆。
自从上次花贞贞从牛车上摔下来,已经给他造成了心理阴影,于他而言,那条路已是伤心路。
……
日中之时,二人终是赶到了云昭城内。
城内街市喧闹,人流熙攘,人声纷杂。
何遇不自觉往花贞贞身侧靠了靠,悄悄地半挡在她身前。
云昭城里认得花家小姐的人不少,他心头悬着,生怕有人一眼认出她。
他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轻声叮嘱:“贞贞,你且先在我身后。”
“好!”
从前,小云也是这样,不论去哪,都挡在她身前。
二人转出一处小摊,竹架上挂满各色面具。
木刻、纸糊的都有,眉眼或狰狞或嬉闹,彩漆或素色或鲜亮。
卖面具的商贩倚着摊子,高声吆喝着:“客官瞧一瞧我这面具,做工精美......”。
面具轻薄,恰好能遮去大半面容,用来掩人耳目最合适。何遇闻言便让她挑一个面具。
花贞贞抬眼望着那些面具,想了一想,指尖轻轻点向一面素色侍女面具,声音轻轻的:“就这个吧!”
待她戴好侍女面具,何遇侧目一望,随即放下心来,轻声道:“这样便稳妥”。
花贞贞透过面具看向何遇,轻轻点了点头。
“何遇我饿了。”
“你可有想吃的?”
说到想吃的,花贞贞便想起云昭城内有名的饭馆,和顺馆。
转念一想,却只说道:“何遇,午间吃些小食可好?果子铺的蜜饯和茶点味道极好。”
“晚些再去果子铺,今日你生辰,先去饭馆吃顿好的。”何遇笑道。
花贞贞忽觉眼前恍惚,眼前的人也有些看不真切,又见路人纷纷看向何遇。
……
直到何遇将她拉到了和顺馆,她才反应过来。
何遇眼底闪着亮光:“贞贞,你来过这儿吗?那日去镇上赶集,听收谷的坐贾说,这馆子还不错!”
竟来了此地?花贞贞点头,心中欢喜,的确不错,尤其是它家的云林鹅。
只见街市旁立着一间饭馆,木招牌微微褪色,门前悬两盏油纸灯笼,檐下散着饭菜的热气。
花贞贞口水几欲流出。
何遇护着戴面具的花贞贞跨进门,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正好避开往来食客的视线。
这时小二搭着布巾走上前来,躬身问道:“二位客官,想要些什么?”
何遇眼神示意花贞贞点菜,花贞贞咧嘴笑了笑。
若是往常,自然是想吃什么便同小二说什么,可是现下她却只死死盯着墙边水牌上的价目,一言不发。
“贞贞?”
花贞贞只觉全身紧张,喉头麻木。
何遇见状,看了看水牌,直截了当道:
“两碗白米饭,炒青菜一碟,肉丝一碟,蜜渍桃脯一份,再来一壶粗茶。”
花贞贞看着水牌上的价目,白米饭五文一份,肉丝二十五文,炒青菜六文,蜜渍桃脯八文,粗茶五文。
一时间,顿感五雷轰顶,她忙在小二传菜声响起前抢言道:“不必额外添蜜脯和肉丝!”
平日于何遇家中也只吃素菜,现下这样破费,她心中实是有愧。
何遇早知她会如此,早已在心里备好了话:
“无妨,早就盘算好了。今日是你的生辰。”又转头说道,“小二!上菜便是了。”
桃脯清甜入喉,肉丝鲜嫩入味,花贞贞已然好久未品尝这番滋味。
面具向椅子上一扔,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她吃起饭来实在不像个将军府的小姐,他心底轻觉一笑......甚是鲜活可爱。
因何遇只吃了蔬菜米饭,故花贞贞这顿饭吃得很是尽兴。
擦了擦嘴,她对着何遇莞尔一笑,很是淑女。
这时,花贞贞忽察旁桌一女子甚是眼熟。
那女子身着罗衣,拿一把纱扇,正转眼看向她,眼中几分疑窦。
那人竟是儿时旧友,林大人的千金!
花贞贞心头骤紧,浑身一僵。
来不及多想,连忙转头,身子微微一侧,她轻轻抱住何遇的臂膀,将大半脸面埋向他身侧,贴着他衣衫,以此避开邻桌的视线。
何遇亦是一怔,随即立刻懂了她的顾虑,只不动声色微微侧身,替她将身形挡住。
低声在她耳畔轻道:“莫怕!有我。”
那女子瞥见这一幕,只当是一对亲密的乡间夫妻,便移开目光。
见此,这才抬手拿起滑到一旁的侍女面具,替她戴好,何遇轻轻抚过她脸颊边缘的那一刻,心神翻涌,一时分不清,是忧她安危,还是为这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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