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没有人听过“岳听霜”这个名字，她既不出名，长得也并不算倾国倾城，似乎不值得楚穷秋这样的天之骄子注意。事实上，若非他有意杀人沉江，恰巧被路过的对方撞破，他们这辈子也不会相识。

然而若不是师父当年告诫她只有下山入世，经历一番人间蹉跎，方有可能勘破玄机，脱身红尘，修得无情大道境界圆满，恐怕岳听霜顶多也只会落到附近哪座山头上远远看一眼这什么盟会了事，然后寻个清净处静修。

岳听霜其实并不在乎这白衣少年想要做什么。这是她下山遇上的第一个人，只不过随口问了一个问题，哪知道居然引得对方如临大敌。

她自幼双亲亡故，颠沛流离，六岁遇上一云游隐者收为弟子，七岁时师父病故，终了将一身内力尽数传于她，留下两个师弟师妹与一十八座机关塔内藏书，托付她师叔前来照料。她自小聪慧，天生修道的根骨，过几年很快便闭了关，一闭就是七年，最近才出来。如今也不过二九年华。

是以久居深山，不闻红尘纷扰，亦无人间七情六欲，爱恨痴缠。

天生如水通透，又皎洁似明月高悬。

楚江派举办盟会数年，坐拥清源险山与茫茫晚江，依山傍水地势险峻，势力在宁州根深蒂固，故此盟会上陈列的俱是山珍海味，亦有鲜鱼时蔬，又为了彰显过人之处，于江心架汉白玉横桥数十座，以回廊亭台连之，楼阁错落其中，花树摇曳，暗合八卦之数，尽数由楚穷秋亲自布置。

楚穷秋费尽心思同这莫名出现的红衣客搭话，对方却闭口不言，只是一路上对着诸多奇花异草四处观望。他心中一动，脚下有意快了几步，沿着回廊左拐右绕。

花枝横斜，树影摇乱，岳听霜正饶有兴趣地用指尖拨弄枝头一小团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眨眼的片刻面前引路的少年便没了影子。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自顾自捋着刚抽青的枝条向下压，白茫茫的江雾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眨眼将这曲水桥淹了个彻彻底底，伸手不见五指。

夜色沉沉，不见灯火，岳听霜侧耳静听，便知道这里离江心擂台远得很，又颇为偏僻，大抵是没什么人会来的。

想必对方根本没有给她带路的意思，反倒要叫自己死在这里。生得倒是盈盈风骨，面如凝脂，眼如点漆，可惜不是神仙中人，是那拖人溺毙于水泽的恶观音。

她吸了一下鼻子，雾气里带着一股甜腻的异香，一经吸入五脏六腑都开始疼痛起来。岳听霜面色如常，伸手折下一枝花往旁边掸了掸，那些雾就慢慢散去了。

她虽是方外之人，天生到了与天地自然共生共感的境地，却也没那么心平气和到几次三番叫人置于死地后还什么也不做。

此时月色正皎洁，她抬头望了一眼，人倏地消失在桥面上。

师父叫她入世，便是学会看这样的东西么？

楚穷秋额上已见了薄薄一层汗。

那身白衣服在风中上下翻飞，似乎没有那么飘逸了。他的身姿仍旧轻盈，表情也还是带着那种温润的笑意，只是眼底翻涌着某种沉沉的不虞和惊异，似是反复思量着什么。

他最终停在了最高的楼阁顶上，不远处便是盟会的地方。经过数十轮酣战，挑战的人已然渐渐散去，赏灯的赏灯，吃酒的吃酒，有的乘着醉意泛舟江上，千盏河灯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看着热闹得很。

这里还是江雾沉沉。

楚穷秋散去袖中的幽兰露，看着那些细腻柔滑的粉末无声无息融进水雾，不禁勾了一下嘴角。除了他，天下无人能在这样剧毒的江雾里活着。无人知道，他自小醉心毒理，读遍楚家藏书阁，炮制各类奇毒也得心应手。

岳听霜的红衣已然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是困死在了阵中，还是七窍流血而亡。楚穷秋没能亲自动上手，细细想来还有几分可惜。萍水相逢而已，那把重剑出鞘不知道是何模样。

他噙着笑，在风中露出一点迷醉的神情，无限畅快。

江风拂面，带来一阵悱恻的桃花香。

楚穷秋嘴角的笑意凝住了。

他如今身处阁顶，离地少说也有百尺，楼高近月，哪里来的桃香。

“花不错。”有人淡淡道，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楚穷秋鬓边忽地一沉，一小枝灼艳的桃花就这么压在了他耳边，冰冷的手指擦过脖颈的皮肤，带起来比江水更加森冷的凉意，“可惜不称你。”

这声音极耳熟，那片红如沉郁朱砂的衣袍也很眼熟。

本应死在毒雾中的岳听霜正站在他身后，那花枝顺着楚穷秋的鬓角滑下来，贴着苍白的尖下巴一下子横在了他脖子上，在冷玉似的皮肤上留下一抹艳色。幽幽桃花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散开。

楚穷秋生生愣在原地，禁不住颤了一下，单薄的外袍贴在脊骨上，偏头侧目时居然无端显出几分可怜。

“岳姑娘……”他哑声道。

他面朝江水与明月，背对着岳听霜，只能用余光瞥到对方一点飘扬的红衣。楚穷秋低声叹了口气，倏地微微一笑，眼中柔情流转，卸了力气顺着花枝的方向慢慢朝岳听霜怀中靠去，“是么？“

在他指尖闪过一点寒光。

一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忽然落下来砸到了他手上，楚穷秋只觉手腕发麻，竟是握不住那鱼肠小剑，只得一咬牙左手抽出长剑，一式碧水流朝岳听霜袭去。江潮迭起，水波拍岸。原本灵动轻逸的剑招变得阴狠毒辣，剑气寒气丛生，剑尖在月色下亮着点点青色磷光，估计是喂了什么见血封喉的毒。

岳听霜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手中柔韧的花枝徒然似生了灵智一般缠上楚穷秋的剑，四两拨千斤，随手将他甩了出去。原本娇艳的花瓣在碰上长剑的瞬间立时枯萎，从枝头上纷纷扬扬脱落，在半空化作齑粉。

楚穷秋疾步后退，向后掠开数十步，神情不复先前温润端方，面色青白，比他先前扔下去的死人还要难看。他此时终于意识到这女子并非寻常囊中之物，招数之诡谲，闻所未闻，不在藏经阁任何一卷书册中记载过。

再作纠缠，恐迟则生变。

名剑魁首无故杀人抛尸受人揭发，楚江盟会上决不能闹出这样的丑事，否则他数年心血，尽力在大小门派中挑拨斡旋，洒下无数金银异宝收买人心岂不白费？为今之计，只有将这人命栽在对方身上，众目睽睽抢先闹大了事。

楚穷秋转眼计上心来。

当今天子正值年富力强，南征北战数年，虽打下不少地方，南疆北域不是臣服便是修订盟约，然而总有些流亡的叛逆四处流窜，再寻机会按她个什么叛逆细作之名，能坐实便叫这女子有去无回。

思及此处，他整个人如同鬼魅般飘了出去，自楼顶落到低一些的屋檐上，趁着那些雾气尚未完全散去，悄无声息退了进去。那身白衣转瞬间便要再度消失。

然而岳听霜却好似猜透了他的心思，紧追不舍，如影随形。

她身姿轻盈，落到水上不扰游鱼，竟也不起一丝凌波，似乎全然是在随着水流肆意起落，轻功卓绝，天下罕见。楚穷秋咬牙，心中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就轻功而言，对方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恐怕连清源山上几位闭关的长老都不曾有如此功力。

不知为何，楚穷秋心中徒然升起一股郁气，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在一起。他自诩天纵奇才，素来视天下平庸之辈如土猪瓦狗，哪里受过如此的挫。

“岳姑娘，为何不拔剑？“他微微笑道，”莫非在下不配见一见这样的剑？“

“你想见我的剑？”岳听霜问。

“当然。”楚穷秋道，“我们有过约定。”

他顿了一下，出言试探，“姑娘不会轻言毁约罢？”

岳听霜神色冷淡，“答应便是答应了。“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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